晴日万株烟一阵、指的是生肖猴。

这七个字往那一搁，打眼瞅过去，像在画景。晴日，大太阳天儿。万株，老林子深得很。烟一阵，突然有那么一团雾气似的动静，在林梢头滚过去。不是龙，不是马，更不是蛇，说的就是猴。猴在日头底下，在林子里头，闹出的那股烟儿。谜面文绉绉的，骨子里全是猴性。猴这东西，离了林子不精神，离了日头不欢实，猴群一闹，远远看过去，可不就是晴日万株烟一阵。

先拆开“晴日”这俩字。晴日，是响晴的天，云彩丝儿都挂不住。十二生肖里头，谁跟大太阳最亲，猴占头一份。地支申猴，申时是下半晌三点到五点，日头偏西，光线最足，热度还在，这时候野猴子全出动了，在林子里撒欢。鼠怕光，牛怕热，虎白天也睡觉，龙行雨不喜晴，兔、蛇、马、羊、鸡、狗、猪，都没有猴这么爱在烈日底下折腾。晴日底下，猴毛一根根油亮，眼珠子骨碌碌转，从这棵树荡到那棵树，影子乱闪。人站在林子外头，看不见猴身子，却能看见被搅动的光斑，成片地晃，像是日光被什么东西搅碎了。那就是晴日给猴搭的戏台。没有这晴日头，林子再深，也闹不出那种烟腾腾的活气。

再说“万株”。万株就是老林子，树多得了不得，一棵挨一棵，枝杈搭着枝杈，密得透不过气。猴这东西，天生是个树把式，没树的地方它活不下去。万株不是三棵五棵，是成千上万棵树，搭成了猴子的城。林子小了装不下猴群，猴群少则几十只，多则上百只，万株密林才是猴的地盘。株字带木，猴字反犬旁，犬属火，木生火，这层生克里头，也暗合着猴在林木间那种躁腾腾的劲儿。万株林子里，藤萝垂挂，树冠勾连，猴群在其间攀援跳跃，如履平地。你在外头看，满眼全是树叶子，忽地一下，树梢头猛地一沉，又弹起来，紧接着一片哗啦啦的响动，从近处推到远处，不像是风，风没这么愣，这股动静有主意，有方向，有股子泼皮的力道。那就是猴在林子里蹿。林子要是没这么大，没这么密，就攒不出后头那股烟。

最要紧的是“烟一阵”。晴日有，万株也有，还得凑上一阵烟，才能把猴给揪出来。这烟不是真烟，不是烧柴火冒的，也不是雾，雾没这么急。它是猴群过处搅起的一团尘雾，落叶、尘土、碎树皮，被几十上百只猴爪子一蹬，扬起在半空，日头一照，看着就像淡淡的烟。烟一阵，一眨眼的工夫，刚在林梢那儿冒头，转眼又散了，跟有人拿橡皮擦过似的。这太像猴了。猴群移动快，没有长性，在一个地方待不住，打打闹闹，掰根树枝啃两口就扔，翻块石头瞅瞅就走。远看林子里，这一阵烟刚起，猴群已经蹿出去半里地了。别的生肖没这个本事，马跑起来也有烟，可马在平地上跑，不带万株林。龙也能腾烟，可龙行雨，跟晴日拧着。蛇在草窠里爬，鼓不起烟。猴在林梢间飞跃，成群结队，呼哨一声，树动枝摇，烟乍起乍落，就像林子的魂儿飘了一下。老话讲“树欲静而风不止”，搁这儿得改改，树欲静而猴不止。

回头再咂摸这谜面，晴日、万株、烟一阵，一层扣一层，扣的就是猴的性子。有人头一嘴说龙，龙腾云雾，跟烟沾边，可龙见首不见尾，要的是水气沼沼，不是晴日。有人猜马，马踏平川，扬尘如烟，可马不在万株林里跑。有人想到兔，兔在林中跳，动静太小，搅不起烟。唯有猴，日头越晴它越闹，林子越大它越欢，猴多势众，闹出的动静刚刚好是一阵烟。谜面不说猴字，连个犭旁都不露，却把猴的做派全画在纸上。做谜的人，手高，心也细。

往地支上靠一靠，申猴这个“申”字，甲骨文里头，像一道闪电，也像日头底下立着根杆子。申时太阳还亮堂堂的，光线直射，跟“晴日”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申又属金，金主刚，猴的性格里头有股硬朗的机灵劲，不像鼠的贼，不像狐的媚，是明晃晃的机灵。万株林的“林”字，双木成林，猴在林间，好比申字中间一竖，戳在日头底下，四周围全是树。烟一阵，就是猴群穿梭搅起的气流，把日光、树影、尘土搅成了一锅。这一锅端出来，就是个活脱脱的猴。

再看民俗里头，猴跟烟的瓜葛。老故事里，山里的猴子会放烟，那是瞎话，可猴群在树林里闹，远看确实冒烟。西游记里孙猴子一个筋斗云，就是一团烟，来无影去无踪。市井里头形容人机灵，说“精得跟猴儿似的，一溜烟就没了”。一溜烟，正是烟一阵的注脚。猴不是死沉死沉的动物，它轻，它快，它浑身带着股转瞬即逝的劲儿。晴日万株烟一阵，就是把这股劲儿固定住了，你念这七个字，脑子里的猴就活了。

把这谜面再往生活里拽一拽。猴年的年份，出生的人多半性子急，脑子快，坐不住，爱往人群里扎，也爱往林子里钻。晴日万株烟一阵，说的是景，也是相，是人心里头那种想闹、想闯、想在一潭死水里搅出动静的念头。林子再大，总得有猴来闹。日头再毒，总得有烟来活。没猴的林子是死林子，没烟一阵的晴日，太静，静得发慌。

晴日万株烟一阵。谜底是猴。谜面是活法。那一片林子，在每个人心里头都有一片。那阵烟，就是人身上那股不停歇的机灵劲儿。啥时候心里头的林子静了，就想一想晴日底下那万株树，想想那一阵烟，想想那群撒欢的猴。猴年也好，不是猴年也罢，这股烟，不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