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生肖这个事、得先掰扯清楚一个问题——到底什么叫“画的生肖”。

不是所有画里的动物都叫生肖画、生肖画特指那类以十二地支对应动物为题材的绘画门类、宫廷画师画过，文人墨客画过，民间画匠也画过、杨柳青年画里有，苏州桃花坞木版年画里有，河北武强年画里也有、题材覆盖了从宋元到明清再到近现代的各种纸本、绢本、壁画、版画。

这十二个动物，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全都能入画、一个不落。

子鼠、画鼠在文人系统里不常见，民间系统里不少、齐白石画鼠最多，九十岁以后尤其爱画、他笔下的鼠多半偷油、啃书、爬灯台，题款往往带点自嘲、老鼠嫁女是另一条线，属于民俗画里的重头戏，清末民初年画里众多出现，红轿子、吹鼓手、老鼠穿戴官服官帽，讽刺意味一目了然。

丑牛、画牛从唐代韩滉《五牛图》开始就是正经题材、韩滉画了五头牛，姿态各异，从左到右一字排开，用的是粗笔勾勒，赭石加墨渲染，牛毛质感靠线条疏密来控制、后来南宋李唐画牛，明代沈周也画牛，清代石涛偶尔画牛、牛在农耕社会是生产工具，画牛就是画田园、画归隐、画一种跟土地绑定的生活方式。

寅虎、虎是十二生肖里入画频率最高的几个之一、原因简单——虎有威，能镇宅、民间年画里的老虎多数是下山虎，张着嘴，尾巴竖起来，眼睛瞪圆，背景配松树或者山石、宫廷画虎走另一条路，郎世宁画过《十骏图》里的虎，解剖结构准，毛色层次多样，明显带着西洋写实底子、文人画虎的不多，华喦算一个，他画的虎偏瘦，线条灵动，不重视威猛，更接近野逸趣味。

卯兔、兔子在画面上出现，多半跟月亮挂钩、宋人《月中桂兔图》是典型，桂树底下蹲一只白兔，旁边捣药杵放着、明代陶成画兔，用没骨法，淡墨点染出体积感，耳朵用浓墨提一下轮廓、清代冷枚画兔走工笔路线，毛一根一根丝出来、民间剪纸与年画里的兔往往是正面或者正侧面，两只长耳朵平行竖起，造型概括到只剩基本特征。

辰龙、龙最难画，因为它不是实有动物、历代画家处理龙的方案不相同、南宋陈容画龙用泼墨加勾线，龙身藏在云气里，只露头爪，云用淡墨大笔挥扫，龙头用工笔细描、这个办法被后来画龙的人沿用了几百年、龙在画面上永远是主角待遇，云、水、火珠、雷电都围着它转、清代周璕画龙走另一路，线条为主，龙身鳞片一片片勾出来，精细到近乎版画效果。

巳蛇、蛇单独入画的情况少、多数时候蛇是配角，出现在罗汉图里，或者十二生肖组画里、齐白石画过蛇，水墨写意，一笔画出蜿蜒动态，舌头用细朱砂线提一下、虚谷也画过蛇，用枯笔焦墨，造型偏几何化、民间年画里的蛇通常盘起来，头在中间昂起，身上画菱形花纹。

午马、画马是古画里的大宗、唐玄宗养马四十万匹，宫廷画师韩幹专门画马，《照夜白图》里那匹拴在桩子上的白马，仰头嘶鸣，肌肉紧绷，线条硬朗、北宋李公麟用白描画马，《五马图》靠线条粗细变化表现肌肉骨骼，不着色、元代赵孟頫画马追唐人，但线条偏软，设色偏雅、清代郎世宁画马结合西洋透视与解剖，《百骏图》里马的动态与比例精确到可以当教学范本、马在不同时代画风里的变化，直接反映当时对写实程度的要求。

未羊、羊在文人画里常常跟“吉祥”谐音绑定、明代朱瞻基画过《三阳开泰图》，三只羊配竹子、石头、梅花，题款写明取“三阳开泰”吉意、清代居廉画羊用撞水撞粉法，羊毛蓬松感靠颜料在纸上自然晕开形成、民间年画里羊的造型偏图案化，卷角、短腿、圆身子，旁边多半站个牧童或者配几株草。

申猴、画猴最出名的是北宋易元吉、他为了画猴，跑到荆湖山区住了好几个月，蹲在树上观察猴群动态、他画的猴，四肢关节转折准确，毛发用散锋丝出蓬松感，眼神机警灵活、南宋牧溪画猴走禅意路线，墨色淋漓，造型简到不能再简、清代沈铨画猴继承易元吉一路，但更工细，背景加松树、藤萝、瀑布，画面热闹、民间年画里的猴多数是《西游记》题材，孙悟空脸谱化处理，动作夸张。

酉鸡、鸡入画分两类、一类是雉鸡、锦鸡，翎毛艳丽，属于花鸟画里的重彩路数，宋徽宗赵佶画过《芙蓉锦鸡图》，工笔重彩，羽毛用金线勾边、一类是家鸡，雄鸡为主、明代沈周画鸡用写意笔法，大红冠子，墨色尾羽，几笔扫出体块、清代任伯年画鸡更奔放，鸡冠用洋红点出，鸡爪一笔写成，速度感强、雄鸡在民间画里跟“吉”字同音，属于最畅销的题材之一。

戌狗、郎世宁画狗是一绝、《十骏犬图》画了十条品种不同的猎犬，每一条都按透视与解剖规矩来，毛色层次用细笔反复罩染，眼珠点高光、清代艾启蒙也画狗，风格跟郎世宁接近，都是宫廷西洋画师的路子、文人系统里画狗的不多，齐白石晚年画过几幅，题款写“守门犬”，笔墨极简，跟画鼠是同一套语言。

亥猪、猪在传统画里出现得晚、农耕社会里猪是财富标记，但文人觉得它不够雅、真正把猪当正经题材画的是近现代、齐白石画猪，题“曾牧星塘屋后”，把自己小时候放猪的经历带进去、徐悲鸿画猪，墨色饱满，造型结实，题款有时调侃几句、猪入画的晚近历史恰好说明题材等级的松动过程。

十二生肖入画，走的不是一条路、龙虎马属于高频题材，历代都有人画，技法传承完整、鼠蛇猪属于低频题材，要么出现在组画里凑数，要么被个别画家偶然涉猎、牛羊鸡兔居中，花鸟畜兽画里能见到，但不如龙虎马显赫。

材料决定了画法、纸本上画生肖多用笔墨线条，绢本上可以反复渲染，壁画上只能大笔铺色，木版年画受限于刻刀只能走概括路线、同一只虎，画在生宣上泼墨淋漓，画在熟绢上工整细腻，刻在梨木板上一刀是一刀，绝不含糊。

功能也分叉、宫廷画生肖是炫技与纪实的混合体，文人画生肖多半借题发挥抒发胸臆，民间画生肖直奔话题——镇宅、纳福、祈吉、辟邪、同一个申猴，易元吉画的是动物观察笔记，牧溪画的是禅宗公案，年画里画的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这些画现在散落在各大博物馆与私人藏家手里、台北故宫有韩幹的马，北京故宫有郎世宁的狗，大都会博物馆有陈容的龙，民间年画在各地美术馆与民俗博物馆里还能找到、十二个动物凑齐一套不容易，多数藏家按题材收，画马的专收马，画虎的专收虎，很少有人专门攒十二生肖全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