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牛、老虎、兔子、龙、蛇、马、羊、猴子、鸡、狗、猪、十二生肖，现在统一叫做十二生肖。但是两千年前的时候，并非这样称呼的。

在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中有一段记载：“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巳虫、午鹿、未马、申环、酉水、戌老羊、亥豕。”不是马、未才是马、申是环，读作猨，就是猿、酉是水，读作雉，野鸡、戌是老羊，一种类似羊的动物、亥是豕，猪倒是始终没有改变过、这份清单距离现在已经有两千二百年的历史了。与现在的通行版本不相同，并非笔误，在当时地支与动物之间的绑定关系还没有完全固定下来，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搭配方式，放马滩秦简中提到午为马，与现在的说法相同，辰已经变成了龙了。说明在秦朝的时候就存在着两种或者更多的平行系统，而且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才被统一为现在的版本，期间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拉锯战。

生肖叫法的核心不在于动物自身而在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套符号系统商代甲骨文中就已经成型，而且被用来记日、纪月、纪年。一天分成十二个时间段，每个时间段叫做一个时辰、动物是后来加上的、加上的目的很实际——为了让不会读字的人记得顺序，就用顺口溜的方式把地支与生肖一一对应起来，顺口溜相同。三岁的孩子都可以背下来，因此该功能决定着叫法必须要通俗易懂，而且不能利用生僻字或者绕口令、文绉绉等等，所以即使各地配的动物不同，选择的也是日常生活当中常见的活物，在秦简中辰位一度出现空缺的情况。或者是搭配虫子或者其他的东西，因为龙这样的东西不能天天见到，印象不深刻，所以最终保留了龙的形象，这是另外一个逻辑在起作用——方位、星宿、图腾等等那些属于上层建筑的主旨，并与民间记录日期的事件没有直接的关系。

叫法中包含着古今读音的变化以及丑牛、丑字上古音接近“扭”，与牛相叠韵、寅虎、寅字上古音接近“引”，虎字上古音属于晓母鱼部，韵部相近、卯兔、卯兔双声，都是透母、辰龙、辰字禅母文部，龙字来母东韵，不押、巳蛇、巳字邪母之部，蛇字船母歌部，押不上、有人解释这是上古复辅音遗存、午马、午马同属明母、未羊、未羊同属喻四、申猴、申猴属于晓母、酉鸡、酉鸡也属于见母、戌狗、戌狗同样属于晓母、亥猪、亥猪同样属于之部、清代音韵学家早就注意到了这种关系，并非偶然，地支与对应的动物在发音上是有意选择过的。选择了同声母或者同韵部的字来配在共同，方便读、方便传，这是口耳相传时代的基本设计，并没有写在纸上面、刻在人的舌尖上。

南北朝之后，生肖称呼基本上已经固定下来了，但是各个方言区仍然存在部分变化，比如吴语区把老鼠叫做“老虫”，把蛇叫做“长虫”，闽语区把老虎叫做“大虫”，把猪叫做“猪哥”，客家话把猴子叫做“猴哥”，把猪叫做“猪哥”。这些说法不符合十二地支对应的生肖顺序，但是把各地对同一种动物的不同称呼塞了进去，在同一个酉位上北方人说鸡，南方部分地方的人心里默念的是“鸡公”、“鸡母”，而书面记载中只用标准的名字，“龙儿”、“蛇儿”这样的带有后缀的称呼在口语里利用得更多部分，在唐代敦煌变文中出现了“龙儿”、“蛇儿”的带有后缀的称呼。宋人说话本中把“鼠儿”、“虎儿”、“猴儿”等都叫做“儿”，并非单纯的卖萌，而是口语自然演变的结果，在叫法上从来都不是固定的，即使官方规定了标准，老百姓嘴里怎么说就怎么来。

还有一种叫做很少被人提起的——生肖在文书、契约、碑刻中出现的不同写法、唐代户籍册上不写属相，只写地支、某人的名字后面注明“午生”、“丑生”，宋朝的契约中就开始出现了“属龙”、“属虎”的字样，在元代白话碑上直接写着“猪年”、“鼠年”、“牛年”，不再用地支了，这是很大的变化，以前的生肖只是一种地支的通俗说法，并不能出现在正式文件中。元朝蒙古族统治者不懂得汉文地支纪年法与圣旨开头写“鼠儿年”、“牛儿年”的做法，直接用动物的名字来纪年、圣旨开头也写“鼠儿年”、“牛儿年”，上行下效，民间契约也随之改变，生肖从口语中挤进了书面之中，明代又恢复了汉制。但是生肖纪年的方式已经无法停止了，土地买卖契、婚书、分家单等都写着“生在某属相年”，这时生肖的称呼已经反过来了压倒了地支，普通人的记忆中会记得自己的属相，但是未必记得当年的地支是什么。

清朝文人的笔记中就开始出现了生肖雅称，老鼠叫做“子神”，牛叫做“土畜”，老虎叫做“山君”，兔子叫做“月精”，龙叫做“鳞长”，蛇叫做“小龙”，马叫做“地精”，羊叫做“柔毛”。猴子叫“献桃”，公鸡叫“司晨”，大黄狗叫“守门”，小黑猪叫“乌金”，这套叫法只有文人圈子中利用，民间并不认可，在民间仍然沿用的是鼠牛虎兔那一套，雅称带有典故、带有隐喻、带有修辞，老百姓记不住用不上的，生肖的生命力就是因为它不会被雅化，只要被雅化就会死去，而只要让它俗一点就会活过来。

十二生肖叫法的变化逻辑非常清楚：从地支的附属品，发展成为独立于民间的记忆工具，再由反客为主变为口述纪年的系统，每一步都由实用性来推动。与图腾崇拜没有多大关系，与星宿也没有什么关系，与阴阳五行也无关，这些都是后来读书人才硬套上去的解释框架，在源头上就是一群不懂得地支的人，把动物当作替代品，在这个过程中为了方便记忆与表达，经过语音上的筛选与定型之后，各个地方的方言各司其职，书面记载跟着口语走，最终官方文书不得不向民间叫法低头，整个过程持续了两千多年。

今儿要说的是“属鼠”、“属牛”，开口就能说出这些词来，并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件，其实这只是两千年来人们对于这两种说法的一种长久的胜利，在这种条件下 ，称呼得越简单，活的时间就越长，“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十三个字、地支为二十四个字、口语总是会选择比较省事的方式，这就是语言自身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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