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畜之中它最勤，这六个字扔出去，在北方农村长大的人脑中会立刻跳出画面来：马、牛、鸡、狗、猪羊……勤字压下去，第一个被筛选掉的就是猪，因为猪吃起来很悠闲，吃完就睡觉，到了年底还要挨一刀，与勤劳没有联系 。羊被放出来自己吃草，吃饱之后就躺在地上反刍，这都不算是勤劳，而是一只狗在守护自己的家园与保卫自己的安全，大多数时间都是趴在墙角睡觉，鸡打鸣就是准时出现，下了蛋满院子乱叫唤，一天之中真正干活的时间不够一个小时。马跑得快、拉得重，春天播种秋天运输出大力，但是饲养过马的人都知道，这种动物很娇贵，喝水、遛弯、洗澡、刷毛一条龙服务，人不如马辛苦，筛到最终只剩下牛。

牛的勤不挑时间，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饲养员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牛早就醒了，而且在嘴里咀嚼最终一口反刍的草料、套上犁下地，不用鞭子抽打，只用缰绳一紧就自己向前顶、犁铧破土的声音很沉闷。牛脖子上的轭头上磨出了油亮的包浆，在一亩地上拉完犁之后，人们坐在田埂上吸旱烟，牛站在地头上喘粗气，嘴边挂着白色的泡沫，吃完烟之后又开始耕地了，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直到太阳下山才收工回到棚里休息，人们吃着饭，牛也吃草料半夜里人已经入睡了，牛还在反刍着，把白天吃进去的干草翻出来细细地咀嚼，一天24小时，牛真正休息的时间加起来也只够四小时。

六畜排序，牛排第二，马之后、干活排第一、这并非谁封的，而是千百年的农事中称出来的、马干活挑时候，拉车跑路行。下水田不如牛稳当，牛蹄子分两瓣，踩泥里拔出来不费劲，马掌陷进去得人扛、更别说耐力，马冲劲大，半天下来得歇气，牛慢，从早到晚一个节奏，犁出来的垄沟深浅不差两指、老一辈的人讲牛有长劲，话糙理不糙、一头成年黄牛，春天播种的时候一天能犁五六十亩地，连续干上十几天甚至半个月，加上两只黑色的豆子就可以过关了、换马这么使，蹄子早就瘸了。

牛棚里的事件很单一，就是吃草、喝水、下地、回棚、反刍、睡觉等，没有多少花样，也不像马相同响鼻撒欢儿，也没有什么神采奕奕的样子，在牛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神采，只是一片灰蒙蒙的状态。看东西似乎隔着一层水汽或者牛叫声很少，闷哼一声，多半是因为轭头勒得太紧或者是小牛犊刚刚出生的时候还会蹦跶一下，不过半个月之后就会学会跟着母亲慢慢前行了，这是由天注定的，几千年的驯化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它们的身体里，野牛性子急，撞人顶虎不在话下，家牛把那点烈性都磨成了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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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春耕秋耕以外，牛闲着也是浪费，拉着磨子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一天之内走了十几里的路，在磨盘底下滚烫的手心，拉水车的时候在井台上面转来转去，铁链子发出哗啦的声音。水斗子提上来倒进水渠、拉碾子，石磙子压麦穗，转得人头晕、冬天地里没有活了，拉车往地里送粪，来回十几趟、北方农村把这叫做杂活，并不算是正规的农业生产活动，但是堆积起来的一件件事件，在北方农村被称为杂活，并非正规的农业生产活动。牛蹄子底下走的路不比春耕少，一头使役牛，从三岁上套到十来岁淘汰，犁过的地、转过的圈、拉过的车，没有人记账，老牛最终也走不动了，在棚子里躺着，眼睛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来有悔意也没有埋怨。

说牛勤并非在夸奖它，而是陈述现实，牛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勤劳，一出生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人们不用召唤它，它就会站在棚子里反刍，也会慢慢地咀嚼草料，不会偷着乐或者被人们使唤，因为它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委屈。这一点与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人干活是为了得到成就感，粮食入库了，孩子也出息了，盖房子娶媳妇、牛没有奔头、干活是它的整个生活，不干活也是站着啃草、牲口贩子挑牛，先看牙齿好坏，再看蹄子是否锋利，最终看眼神怎样。眼神很灵活的不要，养不好的话干活爱撂挑子、眼神很木头相同的也不要，那是生病的人、得挑中间的那种，老实、听话、上套就往前走。

牛勤的另外一份证据就是马蹄铁上的铁掌，是为了让牛蹄子更加耐磨。蹄子前面缘磨成圆弧形，后面跟部很厚实，在地面上行走非常稳定，牛蹄子怕浸泡在水中田里干活回来之后，饲养员要用清水冲洗干净泥巴，晾干之后蹄子才会完好无损，牛也不会出现站立不稳的情况，更不能被拉动犁。光会干活的牲畜并非好牲畜，要能经受住使、牛经使，皮实，给什么吃什么，麦秸、谷草、豆秸子，拌上点麸皮就是好料、夏天在河边喝水，在冬天的时候砸冰碴子喝凉水，不会闹肚子、这一点马匹比不上马料要精，水温要适中，稍微有一点不对头就会尥蹶子。

半夜的时候牛棚里的声音很小，只有几头牛在站立着，它们的下颌左右相互摩擦，反刍的声音很细微，不时地会甩动一下尾巴，驱赶苍蝇，在冬天的时候牛棚门口挂着一层草帘子，里面非常温暖，牛身上的白色雾气也很浓重，饲养员晚上巡逻的时候，提马灯一圈儿照下来，牛的眼睛反光，黄绿色的，像两个玻璃球相同，在牛棚里先是有动静了，蹄子在移动着，身体贴着木桩等待饲养员进来，牛嘴上还留有草渣子，轭头上昨天被卸下来放在墙角了，皮套绳磨得很光滑。

牛老了，牙齿磨没了，吃草料也嚼不烂，反刍次数增多，吞咽困难，脊梁骨突出，胯骨支棱着、干不动重活了，套上车子拉点轻的东西，腿发抖，庄稼人普通的冬天再养一个。等到春天草绿的时候，牵到集市上去卖给牛贩子、老牛上车的时候不叫，也不挣扎，慢慢地跟着走了，车厢板关上了，牛从缝隙中向外望，灰色的眼睛依然如故，在人站在集市上看车子走远之后，把绳子卷起来搭在肩膀上往回走，在家里或者牛棚里空出来的时候，过一段时间之后再买一头新的牛犊子。

在六畜之中，牛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最为密切的，马可以冲锋陷阵，狗可以守卫家园，鸡羊猪都养肥了才能吃到肉，而牛呢？牛就是自己的生活，没有了牛就没有地里的庄稼生长出来。不能长出庄稼的地方就不能养活人，人要吃饭，牛要吃草，牛把草劲变成了粮食，人把粮食吃了之后又可以用来喂牛，这个循环已经持续了几千年，在农业机械普及之后，牛一下子变得很闲散，田地里出现了铁牛。不吃草也不生病也不耽误工夫、真牛蹲在棚里，彻底成了肉牛，养两年送到屠宰场、没有人再半夜起来添草料，没有人再磨轭头磨套绳、牛勤劳了几千年，最终不用它勤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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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不能往深处想了，牛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自己棚里的草料槽子太浅了，轭头一挂在脖子上就往前顶，天黑的时候回到棚里站着反刍、蹄子底下走路的路，磨盘边上转的圈，犁铧翻开的土。都被庄稼人记在账本上了——其实没有人记得这些账，过年三十的时候会给牛棚贴对联，“六畜兴旺”四个字写在上面，牛站在牛棚里，嘴里嚼着草，灰色的眼睛看着人们把对联贴好离开之后，接着继续咀嚼着草料。大年初一也就是第二天，照常拉着车子到地下送粪便，这就是六畜中最勤劳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