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铺后面的那条小巷子里，常年有几只笼子被关在里面，这些笼子上面都长满了铁锈，里面的动物们也十分拥挤，在地上爬来爬去，有的眼睛里还挂着一层黏液，标价为十元到二十元不等，但是没有人会去看一眼这些动物，有时候会有小孩子蹲下来拿着树枝戳两下，然后大人把他们拉走，而且对他们进行批评与教育，说他们是养不好的孩子。

就是买没有钱也没有权势的动物、不是什么品种的猫与狗、不是什么龙猫或者蜜袋鼯、不是任何被放在宠物店里橱窗里的东西、就这些、巷子笼子里的、村口的老槐树下的用麻袋垫着的、赶集日路边摊拿纸箱装着的、土猫土狗、或者更直接一点——中华田园犬、中华田园猫、生物学上没有这样的分类、民间约定俗成叫法。

没钱的话，买成本接近于零的一包烟钱，甚至白送、熟人下崽了喊去抓一只、主人家还倒贴一顿饭、农村谁家母狗生了、满月就拿背篓背到镇上、蹲一上午、卖不掉就送、送不出去就扔到桥洞里，能不能活下去就看造化了。

无势、指社会地位，这个词用得太重了，但是就那么回事儿，牵一条金毛出去遛弯，邻居家说哎呀这狗狗纯种，牵一条哈士奇来这儿玩，孩子们围过来笑着，牵一条土狗出来溜达，别人往后退了一步，并没有说什么。眼神已经给过了，物业保安看了品种狗登记、土狗拦一下、问哪来的、有没有证件、打了疫苗没有、没有证件的话就不能进来，就这样。

市场定价逻辑并不看重血统，而是看重稀有性与人为干预的程度，土猫土狗就是经过自然选择与轻微的人为筛选形成的产物，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它们始终跟随人们左右，吃剩下的饭菜，看家护院。抓老鼠、没有经过定向繁育、没有谱系记录、没有协会认证、没有比赛名次、商业链条上没有任何环节可以给它镀金、繁殖也不受控制、一窝七八只、供应量很大、经济学讲供需供应量大或者价格天花板很低的商品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名字自身就可以说明问题，中华田园犬、田园、乡土、农耕文明的伴生品、城市化进程里这东西成了尴尬的存在、单元楼不需要看门、小区物业负责安保、老鼠绝迹了、猫的功能性归零，它由生产资料变成了纯粹的商品，在消费市场上讲的是情绪价值与身份标识，土猫土狗无法提供，一只布偶猫可以卖到八千元，购买者会在朋友圈中配上这样的文字：“我家又添了一个新成员。”土猫在朋友圈里发了评论，“会抓老鼠不？”。

功能退出市场、符号的价值归零之后、就出现了滞销的情况。

但是换个角度想的话，无钱无势对应的是极低成本获得基本功能、土狗看门、尽职程度并不亚于德牧、土猫抓老鼠、效率远远高于宠物猫、基因多样性高、抗病力强、不挑食、寿命长、兽医院里品种狗各种遗传病、髋关节发育不良、呼吸道狭窄、皮肤病反复发作、土狗土猫几乎不登门、登门也是外伤、打架咬的、被车子撞到过的、治疗好之后仍然活蹦乱跳、生命之源，它们就是胜利者。

有人专门养这样的动物，并非因为情怀，而是为了计算成本，就像一个工厂或者仓库里的看门人相同，或者是用来防止老鼠进入农家院的一种工具，它的作用就是发出警报，起到保护的作用，而且在丢失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很伤心。土狗长大后不收钱、剩下的饭菜可以拌成汤，丢失了再去买一只，很冷酷但是也很实在。

流浪动物救助站里面装满了这样的猫咪与狗狗，品种繁多，但是它们走丢的概率很低，因为有主人在寻找它们，也有邻居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感到奇怪。它们自己变成了野猫或者野狗，去翻垃圾桶，在车上睡觉，生下一窝小猫，周而复始，救助站与志愿者们最头痛的是给土猫土狗找领养对象，并把照片发出去，在半个月内没有人来问的话，再换一种品种的猫咪，半天之内就可以找到新的主人。还要审查领养人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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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钱无势的动物在城市的生态系统中所承担的数量最多的是流浪个体基数、这个基数再反过来降低整个群体的社会评价、恶性循环、流浪狗咬人的新闻出来了，配图永远都是黄色短毛立耳土狗，没有人去追究是谁把它们遗弃了，又或者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流浪狗呢？锅扣在品种模糊性的上面，而模糊就等于犯下了最初的错误。

菜市场的鱼贩子脚下有一条小鱼，它的腿很短，身上还有许多杂毛，嘴巴边上还长出了几根白色的胡须，当你去买鱼的时候，它会抬起头看着你，而且又趴下去了，它的尾巴紧贴地面，不会摆动，而鱼贩子却说这是一条已经养了五年的鱼，每天早上都会与三轮车共同来到这里。晚上与三轮车共同回去了，吃了鱼鳃、鱼内脏之类的，没有吃过狗粮，也没有进过宠物店，从来没有洗澡过，在下雨天的时候自己在水洼里打滚也算是清洁吧，它不知道自己是无钱无势的动物，只知道跟着那辆三轮车。

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养的一只橘猫，确切地说并非养的，而是自己来的，来了就不走了，在纸箱里睡觉，老板娘给它留了一点剩饭，它会去捉老鼠来抵房租，彼此之间互不亏欠，冬天的时候就会蜷缩在柜台下面。买烟的人伸手摸了两下，它并不躲避也不缠绕，公事公办的态度，这样的关系是最长久的，并没有把人宠坏了，也没有把人当成了家人，只是两个人在一个地方共处一室，各自谋生。

宠物市场的细分越来越明显了，有钱有权的动物生活在聚光灯之下，血统证明书、专业的繁殖与选秀比赛、网红账号以及身价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的无钱无势的动物们则生活在市场的死角之中。没有人来计算数量，也没有人去制定标准，更没有人写出繁育指南，这些动物依靠本能生存着，依靠运气觅得食物。

一个品种能不能得到市场的高定价，就看人为制造出来的稀缺叙事了，并非因为它有实际的价值。土地不值钱的话，那么这些土地也就不会值钱了，有一天假如有个人把中华田园犬包装成“东方原生猎犬”，进行血统认证、控制繁殖数量、编造故事与制造概念，而且能够获得相应的利润的话，那么就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了。部分地方开始宣传“唐犬”、“土松”等词语，而且把价格涨了几百倍的那条狗说成了是换了名字与说法的一只狗。

大多数人都呆在笼子里、巷子深处、集市角落里，等待着一个不会嫌弃自己的人出现，或者是等到天黑之后收摊离开，然后被人拎回家里，继续做一只看门狗，捉到老鼠后继续享用剩下的饭菜，始终活下去，而且没有任何荣誉感也没有任何羞愧感。就是活着。

收废品的老头三轮车后面拴着一条黑色的小狗，它的毛色并不均匀，在胸口处有一块白色的毛发，老头给它取名叫“小黑”，每当听到它的叫声时，它的耳朵就会微微颤动，但是它的尾巴却不会摆动起来，老头说这只小狗已经跟着自己跑了六年了，而它在半个城市里跑来跑去，小黑坐在车斗里、纸壳与塑料瓶中间，路过的人都能看到纸壳但是看不到小狗，小狗也不会叫，到了目的地之后就下来撒尿了，撒完了再跳回车上老头给它递了一个半馒头，它接住了，而且吃下了，然后又继续坐着，风把它的毛吹得往后倒。

这就是没有钱也没有权势的动物，并非某个具体的个体，而是一群人，并非在说悲惨的事件，也不是在讲励志的故事，就是现实生活中的事件，市场上的实际状况，社会上发生的真实事件，不管这个人有没有钱与地位，在经济学中会被考虑进去，在人的生活中也会被认真对待。

宠物店里橱窗里的标价为八千元的狗狗打上了顶光，在笼子里面的小土狗头上的灯也是同样的灯光，照射到价值八千元的狗狗身上就是商品展示了。放在十五块钱的狗身上就是傍晚收摊之前最终的一点光亮，老头把笼子搬到三轮车上小黑往里面挪了挪，腾出的位置里还有一只没有卖出去的小土狗崽子隔着铁栅栏看着小黑，而小黑却不理会它。小黑看到老头后脑勺、三轮车发动、突突突突、巷子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