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德载物放在动物身上并非一件很容易说得清楚的事件。

先拆开来一看、厚德、德这个字在生物学中并没有对应的词语、动物的行为学里面只有一种生存策略、群体规则与基因延续的本能、但是长时间地去观察就会发现部分物种身上的某种特性是可以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的,“厚”并非指智力高低、也不是指攻击性强弱、而是对环境与其它生命体所承担的技能 大小。

载物更加直接,字面意思是驮东西、引申为承担、容纳、消化、动物界能够驮东西的许多,骡马骆驼牦牛等等,但是能够与“厚德”相连的物种非常少。

首先来说一说大象吧。然后是图片,请见谅。2865424556&fm=253&fmt=auto&app=120&f=JPEG?w=734&h=500" width="480px" alt="厚德载物的动物">

象群结构是由一头年长雌性的领导,其他的雌性与幼崽围绕在周围,成年的雄性会在繁殖期之外单独或者组成松散的小群进行活动,这样的组织方式并非哺乳动物中非常特殊的,狮群、狼群、灵长类都具有类似的结构。

象群首领做出的决定会作用到整个群体生存的机遇,在干旱的时候找到水源,在避免被偷猎的地方,判断陌生象群是不是友好的,这些判断并非通过喊叫或者暴力来建立起来的,而是依靠人们的记忆,在大脑的颞叶与海马体比较发达的条件下 表现得更为突出部分,比如一头老雌象可以记住几十年前的水源地坐标等等。几百公里之外的迁徙路线、曾经合作过或者有过矛盾的人体气味等等。

这并非指聪明的人才有的东西、而是指积累起来的东西。

小象出生之后六年内整个依靠母象生活,在断奶之后仍然跟着母亲共同学习采食、社交以及利用工具等技能,而非洲大象则会用树枝驱赶苍蝇,用树皮堵住水坑减少水分蒸发,而且还会用象牙剥开某些树木的表皮来抽取其中的水分。所有的技能都是通过观察与模仿来获得的,而且没有老象给小象做示范,所以小象长大之后存活率会降低四成以上。

老象活着自身就是个数据库,它们不会写书也不会建学校也不搞培训,但是整个象群的知识体系依靠它们来运转,一头老象被杀之后,损失的不只是是一只个体,就是几十条迁徙路线、上百种植物识别经历、无数次冲突处理案例的消失,年轻的象群因此可能会走错路、喝到脏水、遭到其他的群体的袭击。

这就是厚德载物的第一层含义——老象用自己的身体来承担时间维度上生存的信息,而且把这些信息无声无息地传递给下一代。

厚德载物的动物

再来说说骆驼。

双峰驼耐受力的数据非常清楚、连续十七天没有进水的条件下 仍然能够保持正常的血浆容量、失水量达到体重的四十分之一,并不会出现循环衰竭的情况,一次喝水可以摄入相当于体重的一分之三的水量而不会造成溶血。这些生理参数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但是骆驼在人类历史上所起的作用要比实验室的数据要复杂的多。

丝绸之路并非由骆驼走出来的,而是有人拉着骆驼走出来的,骆驼并不关注文明交流、物种传播、帝国兴衰,它只关注沙丘走向、风蚀岩层阴影、地表植被稀疏程度。但是由于对生存环境毫厘不爽的阅读技能 ,所以它可以承载着丝绸、瓷器、茶叶与佛经等物品,在从长安到撒马尔罕再到巴格达的过程中行走。

一头成年的双峰驼可以负载250公斤,在40天内不间断地行走,平均每天走30至40公里,而且不需要任何补充的食物与水。该数据在任何陆路交通工具出现之前都是一流的,马要吃精饲料,牛的速度太慢了,骡子的耐力也不够好,骆驼几乎不需要保养,因为它的驼峰里储存的是脂肪而不是水分。鼻腔回收呼出的水分与热量,在夜晚可以降到34℃来推迟白天气温升高,蹄部角质层能适应沙砾与岩石。

骆驼所承载的是人的心愿,但是骆驼不会参与到人的这些心愿当中去,它只是始终在行走着,一代又一代地行走着,走出了一条后来被人们称为文明通道的道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厚德载物的第二个层次——用沉默的身体来完成人类自己不能做到的事件,在事件做完之后也不去要求别人给予叙事的权利。

第三个动物就是蚯蚓。

体长10~30cm,体节数为100~150个,没有眼睛,依靠表皮感受光线,没有肺,用皮肤呼吸,没有牙齿,通过咽部肌肉来研磨有机物质,整个生命都在地下活动,深度不超过2米。移动的速度只有不到3公里/小时。

达尔文在晚年花费了众多的时间来研究蚯蚓,并于一八八一年出版了《腐殖土的形成与蚯蚓的作用》一书,在书中计算出了一个英亩的土地每年可以产生十到十八吨的土壤通过蚯蚓的消化道。英格兰整个地区的表层土壤每隔20年就会被蚯蚓整个翻动一次。

蚯蚓不会做决定、不会迁移、也不会繁殖后代以外的所有目的性的动作,但是全球可以耕种的土地团粒结构、透气性与有机质含量都与蚯蚓的行为密切相关。没有蚯蚓的农田板结的速度会快上三倍,化肥利用量也要翻一番才够,农药残留降解的时间也会变长部分。

人类种植粮食,认为这是自己在养活自己,而蚯蚓是不会去种植粮食的,但是蚯蚓却制造出了种植粮食所需要的条件,而且这件事件已经持续了至少一亿二千万年之久。

这是厚德载物的第三层含义,在完全没有被人察觉的条件下 仍然能够保证整个系统正常运行的基础部分以及系统内部其他的成员甚至是都不知道他们依靠着它而活。

第四种动物就是海龟。

绿海龟洄游的距离可以达到两千六百公里,从巴西海岸游到阿森松岛产卵,途中不吃东西,依靠体内的脂肪储备维持生命,在到达阿森松岛之后挖掘洞穴进行繁殖,每窝大约有100-200只幼龟,孵化出来后就钻入水中,幼龟在孵化之后会自己爬向大海,而母龟永远都不会知道哪一只幼龟能够活到成年。

成年雌性乌龟每隔2-4年就会进行一次这样的行为、而且会始终延续下去直到超过30年之久。

海龟种群的数量在过去五十年里减少了将近70%,其原因是由于渔网缠绕、塑料误食、产卵地开发、气候变暖造成的性别比例失调等等,而这所有的压力都来自于海龟所不能察觉到的地方。它并不知道什么是全球变暖,也不知道塑料是什么,更不知道海岸线上的灯光会把幼龟引到错误的方向去。

但是它还是会回来,而且每年都会来一次或者两次或者四次,在几千公里之外准确地找到出生地的那一片沙滩上误差不超过几十米。

没有反馈机制、没有后代回报、没有群体制裁或者奖励、只有被刻在基因里的行为习性,由地磁场来感知并进行系统的导航。

这是厚德载物的第四层含义——完成一项对自己生存不必须有利但是对于整个物种延续来说必不可少的行为,不需要考虑成本与收益。

最终只剩下了一种动物——耕牛。

黄牛与水牛,在机械化的以前承担着中国南方水田与北方旱地七成以上的工作量,一头成年的水牛一天耕地六至八个小时,拉力相当于1.5-2匹马力,工作年限为十到十五年。饲料重要是稻草、玉米秸秆等粗饲料,而且只有在农忙时期才会少量加入精料。

牛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特殊,并非驯养与被驯养那么简单,牛参与了稻作文明每一轮的耕作周期,在春天播种的时候拉着犁,在夏天管理的时候踩着田地,在秋天收获之后拉动碾子,在冬天闲暇的时候把牛粪堆成肥料。一头牛的一生都融入到了农耕的节奏当中,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牛不会决定种什么,但是牛会决定能种多少,牛不参与分粮,但是牛的分粮是从它的自己嘴里省出来的。农忙的时候人吃干牛吃稀,农闲的时候人吃稀牛吃干。牛舍普通靠近主房,在冬天人们依靠牛身上的温度来取暖,而牛则依靠人们的照顾度过了冬天。

这种共生的关系已经存在了数千年之久、直到拖拉机出现之后才结束。

耕牛的数量急剧减少,没有人感到悲伤,因为机器的工作效率的确比较高,但是有一件事件改变了——土地与人之间的距离变远了,拖拉机手也不再住在牛棚里,听不到草料的味道,摸不到牛鼻子上湿润的汗水。不是依据牛的步伐来推测土壤的湿度。

牛所承载的是农业文明最基础的劳动密度,这种密度之后被柴油机取代了,但是不能代替人与土地之间隔着的一层活物的温度。

这是厚德载物的第五个层次——用一种生命来缓冲另外一种生命与严酷的自然之间产生的摩擦,自己也成为了这个缓冲层的一部分。

五种动物、五种载法。

大象驮着记忆、骆驼驮着路程、蚯蚓驮着土壤、海龟驮着本能、耕牛驮着劳动。

没有哪一个主动选择过这样的角色,而是各自在自己生态位上把一件事件做到极致,极致到了人类回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文明下面全是它们的脚印。

厚德、并非因为它们有道德、而是由于它们的行为密度达到了一种可以用人类的语言来引用的程度。

载物、并非它们想要背负的东西、而是它们存在的自然状态支撑起其他的生灵生存的空间。

厚德载物的动物从不发表任何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