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这年、觉醒了。

不是顿悟那种、是半夜醒了，看天花板，听见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的声音、属鸡的，六九年生人、算虚岁五十五，算实岁五十四、怎么算都行、反正一个坎。

老话说六九年的鸡，命硬、吃虫子得自己刨、土里刨食，砂砾里找水、一辈子没赶上好时候、出生那年闹得凶，懂事那年穷得狠，结婚那年房价刚抬头，生孩子那年下岗潮、四十年攒下点家底，五十五岁这年全抖搂出来给孩子付首付、付完首付那天晚上老张坐在售楼处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不是心疼钱、是突然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六九年属鸡的人，五十五岁这年撞上的是三重门、第一重，身体、不是大病、大病反倒痛快、是那种钝刀子割肉的小毛病、膝盖上楼嘎吱响，跟鸡骨头没炖烂似的、血糖体检报告上标了个向上的小箭头，不大，就超零点几、大夫说注意饮食、注意什么？吃了半辈子红烧肉，突然让啃菜叶子、老伴把盐罐子藏起来了、血压计成了床头柜上最碍眼的东西、每天早上量一遍，晚上量一遍、数字跳一下，心跟着揪一下、不是怕死、是怕瘫、怕拖累孩子、隔壁单元老李，比老张大两岁，去年脑梗，现在走路划圈、儿媳妇脸拉得比鞋拔子长、老张看见过一回，回来一宿没睡踏实、鸡叫的时候才迷糊过去、梦见自己也在划圈。

第二重，五十五岁这年，职场上变成透明人、不是被辞退、是比辞退更磨人、单位新来的科长九三年的、管老张叫张叔、安排活儿的时候客客气气，像伺候退休老干部、重活儿不给派、开会不通知、年终考核永远合格，优秀轮不上不合格也不至于、就这么吊着、办公室挪到靠门的位置，冬天灌风、老张自己买了个暖脚宝、工位上的台历还是去年的，没人给换、茶水间的微波炉坏了，年轻人点外卖，老张带饭，凉的、嚼着凉饺子看窗外头的麻雀、麻雀比人自在。

以前车间里叫他张师傅的徒弟，现在当车间主任、见面还递烟，递的是细支的，老张抽不惯、还是抽自己的红塔山、七块五、涨了一块钱、烟酒店老板说下个月还要涨、老张说哦、没接话、兜里有钱、钱在卡里、卡在老伴那儿、老伴说攒着、攒着给孙子、孙子刚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八、公立的上不了，没户口。

这就说到第三重、五十五岁属鸡的人，上扛父母，下扛儿孙，中间扛自己这把快散架的老骨头、老张他爹八十三、腿脚还行，脑子不太行了、前天把洗衣机当冰箱开，往里塞了半只烧鸡、老太太急得掉眼泪、老张下班过去收拾，洗衣机滚筒里油汪汪的、拿洗洁精擦了三遍、擦的时候老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问，你谁啊、老张说我是你儿子、老头说哦，那你会修冰箱不、老张说会、老头说那你去看，里头灯不亮了、老张蹲在洗衣机跟前，油手撑着地，半天没站起来、膝盖疼、膝盖疼得钻心。

儿子在外地、不算远，高铁三个钟头、不算近，三个月没回来了、视频的时候孙子冲着镜头喊爷爷、喊完就跑、儿媳妇在背景里说爸您多注意身体、背景音是孙子把什么打翻了、儿子说爸我这边忙先挂了啊、老张说好、手机屏幕黑了、照出自己一张脸、脸上的褶子比上个月深、可能是光线的事。

属鸡的人讲究时辰、酉时生最佳、日落西山，鸡上架、安稳、老张他妈说他生的时候是卯时、早上五点多、鸡打鸣的时候、打鸣的鸡，一辈子操心、叫醒别人，自己没觉睡。

隔壁老孙也属鸡、六九年的、上个月查出来肺结节、不大、让观察、老孙媳妇吓得哭了一宿、老孙自己倒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麻将照打、烟照抽、老张劝他少抽点、老孙说怕啥，早死早托生、说完咳嗽、咳嗽声闷、像鸡被掐住脖子那种咯喽声、牌桌上的人都不说话、麻将牌哗啦哗啦响、洗牌的声音盖过咳嗽、老孙掐灭烟头、又点一根、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不是风、是手抖。

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怎么活才对、年轻时候以为熬到退休就好了、现在退休就在眼跟前、两年、七百三十天、老张在挂历上画圈、画到二零二六年那个月，笔尖戳破了纸、退休金算过、三千二不到、够吃饭、不够给孙子交幼儿园费、老伴说退了休去超市找个活儿、理货员、一天八十、老张说行、没说出口的是，膝盖站不住、站四个钟头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膏药贴了过敏、不贴疼、怎么都不对。

五十五岁这年最大的折磨不是具体哪件事、是所有事叠在共同、像冬天穿湿棉袄、不致命、但每一下都沉、早晨五点四十醒、不用闹钟、鸡的时辰在骨头里刻着、醒了就睡不着、躺着想事、水电费该交了、老头该理发了、降压药快吃完了、儿子这周没打电话、阳台上的花死了两盆、想起来浇过水、可能是浇多了、根烂了、属鸡的人养不活花、土命、土命克水命的花。

楼下卖早点的两口子也属鸡、同岁、男人炸油条，女人盛豆浆、三点出摊，十点收摊、二十年、炸油条的手，指关节全是鼓的、老张去买油条，男人递过来，手跟树根相同、老张说今年买卖咋样、男人说凑合、女人在旁边说凑合啥，面粉涨了，油涨了，就油条不敢涨、涨五毛人就少一半、老张拎着油条往回走、塑料袋烫手、豆浆洒出来一点、裤腿上洇了一块、到家老伴说裤腿怎么湿了、老张说烫的、老伴说烫的怎么会湿、老张没回话、吃油条、油条有点硬、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