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排在生肖首位、鼠的生存压力写在基因里、昼伏夜出、躲避天敌、找吃的、生崽子、一窝接一窝、鼠的多愁善感不挂在脸上半夜磨牙的声音算一种宣泄、粮食堆得再高,它还是不停往洞里搬、囤积、搬空、再囤积、那种不安稳的感觉推着它走、鼠类对气象变化敏感,地气刚动,它先知道、老辈人说鼠能掐会算,其实只是活得紧张、耳朵竖着、胡须抖着、心跳快得吓人、十二生肖开篇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小、不起眼、满肚子心事。

牛慢、牛的眼睛大,眼睫毛长,看什么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水雾、耕田的时候鞭子抽在背上皮肉先是一紧,再慢慢松开、牛的伤感藏在反刍的过程里、夜里卧在圈中,嘴里嚼着白天吞下去的草料,一遍两遍三遍,反复磨、那声音闷闷的,湿漉漉的、牛不会叫,除非真疼得厉害、大多数时候它只拿那对湿眼睛望着你、农村杀牛,牛不跑,眼眶先湿、这不是通人性,是天生一副愁肠子、力气最大,脾气最倔,骨头最硬,偏偏心最软。

虎的愁闷旁人看不出来、虎独来独往、山里头称王、风一吹,毛就顺了、雨一淋,斑纹更深了、虎的活动范围大得吓人,走一夜走不出自己的地盘、可是虎不快乐、虎的脸上肌肉走向天生往下撇、不怒自威的另一个意思,是笑不出来、动物园里的虎来回踱步,铁笼子蹭得皮毛发亮,那不是威风,是焦虑、野外的虎更糟、地盘缩了、猎物少了、夜里吼一嗓子,山谷回应过来,听久了像叹气、百兽之王的威风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孤单。

兔耳朵长、听力好、方圆几里地的动静全收进耳朵里、收了太多声音,脑子就吵、一点风吹草动,心提到嗓子眼、兔的眼睛生在两侧,看东西散,聚不了焦、这种生理构造决定了它永远在扫视,永远在提防、兔的愁是碎的,粉末状的,撒在日常每个动作里、打个盹儿耳朵还转着、吃口草嚼三下抬头望一望、兔子的心跳快,寿命短,一生的忧惧压缩在几年里过完、窝边草不吃,是规矩,是算计,骨子里头带着的那份谨慎。

12生肖多愁善感的动物

龙不存在、正因不存在,画它的人、说它的人、拜它的人,把多少想头堆上去、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九种动物凑成一个不存在的活物、龙的愁是悬空的、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庙里供着、戏文里唱着、皇帝把龙袍披在身上、老百姓磕头求龙王爷开恩、龙背了太多人的愿,多到它自己下不来、一个压根没有的东西,被千万人信了几千年,这个分量搁谁身上都喘不过气。

蛇冷、蛇不光是体温冷、蛇的世界没有声音,靠肚皮贴地感受震动过日子、鳞片刮过石头、草根、沙粒,这些细微的触感就是蛇的整个消息、蛇蜕皮的时候最难受、旧皮从嘴唇开始翻,一点点往下蹭,蹭得浑身发紧、蜕一次长一回,那层旧皮留在草窠里,白花花一条,风一吹就跑了、蛇的伤感大概就在这儿——旧日子的壳说扔就扔了,新肉长出来,照样冷,照样贴着地皮爬、吐信子不是吓唬谁,是在尝空气里的味道,尝尝前面是活路还是死路。

马站着睡觉、四条腿锁死关节,立在那儿就能眯一会儿、马觉轻、稍有点动静眼就睁开了、马的睫毛长,跑起来兜着风,眼泪顺着眼角往后飘、马的寿命二三十年,拉车、驮人、上战场、马蹄铁换了一副又一副、老马识途,认得回家的路,可是腿脚跟不上了、马的眼睛大,瞳孔横着,看世界是宽银幕、宽银幕里装的东西多,愁也就摊得薄薄一层,铺满整个视野、马打响鼻的时候像是叹气,其实是鼻子里有东西。

羊的愁在眼神里、羊的眼珠子横着一条线,像把什么都切成两半来看、羊群挤在共同走路,头碰头,身子挨身子,谁也不肯落单、落了单就叫,叫得又尖又长,山里能转好几个弯、羊的毛一年剪几回,剪的时候不叫不挣,浑身发抖、那层厚毛攒了一整年,几剪子下去就光了、光溜溜站在风里,样子窘得很、羊被牵着往屠宰场走,一路还低头找草吃、羊不是不明白,是明白得太多,多到脑子盛不下,干脆就不想了、低头吃草最省心。

猴的精明写在脸上、眼珠子转得快,手爪子闲不住、猴的愁是活泛过了头、脑子太快,手脚跟不上、看见人嗑瓜子,它学会了、看见人抽烟,它学会了、学会的东西太多,哪样都不精、猴山的猴王老了,年轻的公猴就上来夺位,打得满山石头乱滚、打输了就蹲在角落,背对着整个猴群,尾巴耷拉着、猴子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颗花生就能哄好、可是夜里山风一吹,猴群挤在共同睡,总有一两只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鸡打鸣、母鸡下蛋、鸡的一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天亮叫,天黑睡,中间刨食、鸡的愁在嗓子眼里、打鸣打了一半憋回去,那口气就横在胸口、母鸡下完蛋咕咕叫,满院子嚷嚷,不是表功,是疼的、鸡的眼睛晚上看不见,天一黑就成了瞎子、瞎了就不动,蹲在架子上硬熬到天亮、鸡的脑子小,记不住隔夜仇,也记不住隔夜的好、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它照常打鸣、鸡的世界就这么大——院子、食盆、鸡窝、装不下太多想头,想多了就变成一声没打完的鸣,卡在清晨薄雾里头。

12生肖多愁善感的动物

狗通人性,通了人性就沾了人的愁、狗看家,一等一天,门响就竖耳朵,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狗的鼻子好使,能闻出来主人今儿高兴不高兴、主人不高兴,狗就趴得低低的,下巴贴地面,眼睛往上翻着看、狗的寿命十几年,把一家人的喜怒哀乐全看在眼里、狗的伤感是实心的,不转弯、认准了一个人就守一辈子、主人搬走了,狗不走,守在老屋门槛上饿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它不明白什么叫搬家,只知道那个人从这道门出去,就该从这道门回来。

猪是最终的生肖、猪吃了睡睡了吃、不操心明儿的食,也不惦记昨天的路、猪的愁被压在肥肉底下,厚厚一层,轻易翻不上来、猪圈脏,猪就在脏里躺平、泥浆裹着身子,苍蝇绕着耳朵,猪哼两声翻个身又睡过去、可是猪的眼睛干净、睫毛不长不短,眼珠黑亮、杀猪的时候,猪叫得撕心裂肺,整个村子都听见、那声音不是求饶,是终于把攒了一辈子的愁全倒出来、倒空了、一刀下去,什么都静了、十二生肖绕了一圈,鼠开头,猪收尾、从头到尾都在说一件事——活着、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