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嘴里常挂着一串顺口溜，把年头里那套吃喝行止串得死死的：“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初四烙饼炒鸡蛋，初五捏上小人嘴，初六马日扔穷鬼，初七人日吃寿面。”词儿不花哨，可一天一天照着念、跟着做，日子就从爆竹声里踏踏实实地滚过去。没有这条条框框，年就散架了。顺口溜不是念着玩，那是口传的日历，是锅台边的一本活账。

初一醒过来，头件事是放开门炮，炮仗皮崩了满地，红通通铺成一层绒。扫帚、簸箕、拖把整个靠边站，初一不扫不泼，为的是留住财气。水也得端稳了，往外泼等于把家底往外扔。吃食更简单也最硬：饺子。初一饺子不光是饭，是把一年的盼头剁成馅、捏进皮里。包的时候不能数，数了就盼穷了。下锅不能喊“破了”，得叫“挣了”，图个钱袋兜不住。馅里有包着钢镚儿的，有藏着糖块的，谁嚼出一嘴甜或者硌了牙，一家老小就眼红着恭喜。拜年也不兴空手，晚辈得给长辈磕头，压岁红纸烫手，日子就这么高调地开了场。

初二，憋了一年的出嫁闺女要动身了。女婿提点心匣子，女人牵娃娃，浩浩荡荡往娘家赶，路上碰见谁都是一句“回娘家啊”。这天的饭桌早早就支起面板，擀杖砰砰响，为的就是初二面。手擀面讲究长宽匀溜，一根挑进海碗里不许断，顺顺溜溜吃下去，图的是老少平安、情分长远。面码不嫌复杂，肉丁、鸡蛋丝、黄花木耳，浇头一勺糊上去，姑爷的嘴就堵得严严实实。街面上还跑着挑水送财的老头，桶梁上系红绸子，叮叮当敲着锣，这叫“送财水”，接了要打赏钱。商户这日摆香案、供整鸡整鱼，接财神进门，一整年的生意全押在这缕青烟上了。

初三叫赤狗日，老皇历上写着易犯口舌。谁也甭出门拜客，家家关起门来过自个儿的小日子。顺口溜转到初三合子往家转。合子这东西，两面烙得焦黄，圆鼓鼓一个，架在铛上得不停地转着烙，“转”与“赚”踩着一个音，吃进嘴就是把财运转回来。馅子可以是素的，韭菜鸡蛋粉条，咬开汪着油，满屋子都是香气。天黑得格外早，院门上烧了门神纸，灶间里撒点米、搁碗水，给老鼠娶亲让路。灯留一盏，人缩进被窝，竖耳朵听梁上细细碎碎的响动，说是吉利。不干活儿不出门，嚼着合子赚个饱，这一天慢得跟停了摆的钟相同。

初四，灶台上又忙开了。腊月里送走的灶王爷，今儿得接回来。接灶靠的是饭香与诚意，案板上一张张擀好的白面饼，鸡蛋磕进油锅滋啦啦爆开，正是初四烙饼炒鸡蛋的规矩。烙饼圆，标记一家子不缺不裂。炒蛋金黄，图的是满屋富足。有些地方把攒了几天的渣土烂叶归拢，天黑拎出去扔掉，叫“扔穷”。店铺伙计清早卸门板，捅开炉子，东家领着吃这顿饼，吃完各就各位。灶神归位，烙饼垫底，人就有了底气。

初五叫破五。从初一憋到现在的禁忌，这一声“破”全给捅开了。天不亮爆竹就闷雷相同地响，二踢脚嗖嗖上天，为的是崩穷神、赶穷土。不说废话，直接动手，菜刀在案板上连剁带敲，声儿越大越解气。包饺子这回变了个狠手，初五捏上小人嘴，把面皮使劲往死里捏，不捏不痛快，捏严实了就算封住谗言、堵住是非。下锅煮了吞下去，一年不受小人窝囊气。放完炮扫屋子，扫帚不朝外，得从门口往里呼拉，把穷气兜住了再倒掉。破五一过，铺子全开，所有憋闷全炸碎了。

初六马日，女娲在这天捏出了马。顺口溜咬准一句初六马日扔穷鬼。扔穷鬼不是嘴上说，真得动手。茅房掏净，牲口圈起粪，屋角堆的旧鞋破袜烂絮全清出来，扔到路口远远的，谁捡去算谁的，霉运就跟着转了手。店铺取利市，门板上刷得干干净净，贴上“开市大吉”，小伙计互相作揖，账本翻开头一页。种田的下地蹓跶一圈，叫“备春耕”。家家往外甩破烂儿，院子空了，心里也亮了。扔穷鬼扔得越彻底，往后的路越利索。

初七人日，人的生日。这天不兴训孩子，不兴动刀剪，人人都得被当寿星对待。顺口溜收在初七人日吃寿面上擀一剂长面，拉得越细越长越好，吃进嘴不能咬断，吸溜着整根吞，把年岁拴在面条里。南方灶间煮七宝羹，芹菜、芥菜、菠菜、青葱、大蒜一堆时蔬煮成稠糊糊一碗，说是能祛百病。旧时女子剪彩人贴在屏风上叫人胜。盘里再捞一把鱼生，一桌人举筷喊“捞起”，声浪掀房顶。这一天过完，顺口溜就在嘴里滚了七个来回。年头里念这一串，把散碎日子拧成了一股绳。下一个年，它们还会准时从灶台、门厅、擀面杖底下，腾腾地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