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五月初五的太阳一出来，空气里就飘着艾草与粽叶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千百年没变过，跟它绑在共同的文字记忆也牢牢扎在故纸堆里。随手翻翻唐宋诸家的集子，端午总是个躲不开的题。文人们写竞渡，写角黍，写菖蒲酒，写着写着，笔锋一转，大半会落到同一个人身上——三闾大夫屈原。这就让端午诗跟别的节令诗不太相同，它骨子里自带一股不平之气。

唐人写端午，喜欢用赐衣、宫宴这些场面铺排。杜甫有一首《端午日赐衣》，措辞很克制：“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荣。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宫中所赐的夏衣，细葛布织得疏朗透风，香罗料叠起来像雪相同轻。老杜当时在朝中任左拾遗，能领到这份节礼，诗里透出的是一丝微妙的感激与自持。“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这一联，不着一个“凉”字，但衣料的质感与穿着体感全出来了，是典型的工笔。这类诗读着体面周全，却少了点端午真正的筋骨。端午的筋骨，得从那些不那么“规矩”的诗里找。

比杜甫晚部分的刘禹锡，写竞渡就直接得多。《竞渡曲》开篇就是：“沅江五月平堤流，邑人相将浮彩舟。”水涨平堤，乡人把彩船推下水，鼓声三下，红旗一挥，龙舟劈开水面。后面跟了长长一段描写，最终却收了句：“曲终人散空愁暮，招屈亭前水东注。”热闹散场，只剩亭前江水向东。刘禹锡自己加了个注：“竞渡始于武陵，及今举楫而相与之，其音咸呼云‘何在’，斯招屈之义。”意思是当地划桨时喊的号子，听起来像在喊“何在”——在哪里。这是召唤屈原的魂魄。“招屈亭前水东注”，一个“东注”，把前面所有的喧天锣鼓都推入了沉默的时间之流。这类收束手法，后来的诗人反复利用，几乎成了端午诗的固定句式。

宋人处理端午题材，路子分两条。一条走向生活细节，把菖蒲、艾人、粽子、五色线这些零碎物件一一写进词里，变成一幅风俗长卷。欧阳修《渔家傲》算是集大成者：“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石榴花红得像要烧起来，雨后的杨柳枝条沉甸甸的，五色丝线裹着有棱有角的粽子，盛在金盘里送人，手里摇着画了双凤的绢扇。这首词的下阕写沐浴兰汤，饮菖蒲酒，最终轻飘飘落一句：“叶里黄鹂时一弄。犹瞢松，等闲惊破纱窗梦。”黄鹂偶尔啼一声，把人从午睡中惊醒，慵懒劲儿还没过去。整首词像一张设色明艳的工笔画，“五色新丝缠角粽”一句，七样东西——五种颜色、新的丝线、缠绕的动作、有角的粽子——挤在七个字里，密度极大，却不觉得堆砌。

另一条路，是借端午浇自己胸中块垒。走这条路最决绝的，大概是北宋的张耒。他有一首《与端午》，就四句：“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龙舟竞渡原本是为了悲悼千年沉冤，可忠魂只要逝去，哪里还唤得回？国灭了，人死了，如今什么都不剩，只有一部《离骚》留在世上。这话说得又硬又冷，把竞渡的悲壮底色直接掀开。“只留离骚在世间”——这个“只”字，否定了千百年来所有仪式化的追怀，又无比肯定文字自身的分量。谁说不是呢，所有抛进江里的粽子、擂响的鼓声，最终都比不上一卷诗稿活得长久。

与张耒的峻切不同，南宋文天祥的《端午即事》把个人命运嵌进了节日框架里。“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端午正午，有人送他一枝艾草。老朋友见不到了，新相识远在万里之外。写这首诗的时候，他正被扣押在元军军营里，外面的人在过节，他在囚禁中。诗的后半段笔锋陡转：“丹心照夙昔，鬓发日已改。我欲从灵均，三湘隔辽海。”一颗丹心还跟从前相同，鬓发却一天天白了。想追随屈原的脚步，可三湘大地隔着茫茫辽海。这里的“辽海”不是地理上的精确指称，而是一种走投无路的距离感。“我欲从灵均，三湘隔辽海”，把屈原的字“灵均”直接嵌进诗句，不是掉书袋，而是一个绝望的人对另一个绝望者的隔空致意。这枝艾草，终究没能驱走他命里的邪毒。

同样走生活路线，陆游的《乙卯重五诗》就写得温厚多了。“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端午节住在山村里很不错，石榴花忽然就开得满树都是。粽子包成两个尖角，艾草捆扎了高高插在帽子上。后面写储药、饮酒，最终说：“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太阳西斜，手头的事件做完，对着杯盘笑一笑。陆游这一年已经七十一岁，闲居在山阴老家。诗里没有愤懑，没有追怀，只有一个老人在节日里按部就班完成所有习俗之后的心满意足。“粽包分两髻”的“分”字，带出一种仔细打理的耐心，粽子的形状也被拟人化了，像两个发髻。这类句子没什么微言大义，就是好端端的日常，读着让人踏实。

把眼光再往前推，唐人殷尧藩的《端午日》已经写出了一种疏离感。“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少年时遇到节日格外多情，上了年纪之后不知不觉就生出感慨。不再跟着别人去挂艾草、贴符箓，只想喝杯菖蒲酒，聊聊太平日子。鬓边新添白发，眼角垂下泪痕，年年端午年年过，心思已经不大相同了。这首诗的调子不高，却真实。“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十个字画出一条分界线——从积极参与节俗到旁观，从向外求祈到向内安顿。许多人年纪渐长之后读这两句，会突然被击中。

写端午的诗词里，还有一类专门盯着某一具体物象下笔。比如写粽子，除了前面陆游的“分两髻”，元稹写过“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唐人用碧绿的箬竹叶裹上彩线，剥开是白玉相同的米团。写菖蒲，方回有“菖蒲秀端午，黄花作重阳”，菖蒲在端午长得最精神。写石榴花，唐人韩愈说“五月榴花照眼明”，宋人朱翌接一句“端五数日间，更约同解粽”，石榴花开得晃眼，约着过几天共同剥粽子。这些句子都不长，搁在共同看，就是一套完整的端午物候图谱。

挑拣这些诗句的过程，有几点值得留意。一个现象是，端午诗词中“忠愤”与“闲适”两条脉络始终并行。谈屈原的，往往悲壮。写习俗的，大多轻快。两股绳拧在共同，才撑得起这个节日的整个面目。另一个现象是，越到后世，诗人们越少在端午诗中正面展开对屈原的直接评价，更多是用一个地名、一个动作、一个典故轻轻带过，把话头埋进日常。这不是遗忘，而是把记忆内化成了条件反射。就像我们看到粽子，不需要谁来提醒，自然知道那四个尖角最初是为了不让蛟龙抢食。

文字留下来的东西，比艾草耐储存，比粽子扛饿，比龙舟的鼓声传得远。张耒说“只留离骚在世间”，说得太透了。今儿再去读这些散落在各家的端午句，不必非得读出什么深意，能看见那天的天气，闻见那股子草药味，知道千载以前也有人为同样的事件高兴过、难过过，也就够了。五色新丝还在缠，石榴花还在开，汨罗江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