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鸡叫头遍,布依寨子的石板路上就有脚步声了。男人摸黑挑着水桶出门,扁担钩子碰着桶梁,发出细碎的铁器磕碰声。方向很明确——村头那口老井。这是大年初一的头一个规矩,抢新水。布依人把初一凌晨挑回来的第一担水叫“金水银水”,谁抢到谁家新年就有好福气。水桶落井的声音在雾气里传不远,井边已经有人影了。一瓢一瓢往桶里舀,水花溅在青石井圈上迅速结成薄冰。挑水回来的路上不许回头看,也不能让桶里的水荡出来。进了灶房,新水倒进水缸,男人点一串鞭炮从门里扔出去,噼啪声撕开寨子的寂静。这担水不是简单用来洗脸煮饭的,它是当天祭祀活动里打底的东西,蒸供品、净手、洒净堂屋,全得用它。

灶房里松明子与柴火的光跳起来。女人们把新水舀进大铁锅,烧开,下汤圆。初一早上第一口食物是汤圆,图个团圆吉利。汤圆粉是腊月里自家泡的糯米,石磨推出来,吊浆沥干,揉成雪白的面团。馅料有苏麻、花生、红糖,用猪油炒过,切成小方块。包好的汤圆在簸箕里排着队,个头匀净。供祖先的那一碗要先捞,五个汤圆装碗,加一勺红糖水,摆在灶台上头的神龛前。灶膛的余火里埋着几个糍粑,慢慢烤得两面焦黄,鼓胀起来,这是要摆上供桌的主祭品。另一边,腊月里杀的年猪早就留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带皮坐墩肉,煮熟了就是刀头。刀头肉不能切,整块放在盘子里,肉皮朝上插一双干净竹筷。米酒也温好了,倒进三只粗陶小碗。这时候堂屋里已经有人在挪桌子、擦神龛,香烛纸钱全搬出来,码得齐整。

堂屋神龛正中贴着“天地君亲师”红纸牌位,左右是历代祖先名号,有些人家还供着布依族神祇的牌位,比如“花婆”“母王”。供桌擦得发亮,烛台上插好红烛,香炉里装满陈年香灰。所有准备停当,家中最年长的男性——不必须是辈分最高,而是当家的主事人——净手净面,走到供桌前点燃红烛,再抽出三支线香,烛火上引燃,双手举过头顶,作三个揖,把香端正插进香炉。香烟共同,堂屋里的气氛马上变了,大人压低声说话,娃娃们也不敢乱跑。长者退后半步,跪在准备好的棕垫上后面跟着跪了一地儿孙。磕头不兴乱磕,先磕三下,每一下额头都要碰到垫子。嘴里开始念诵祈词,声音不高,像在跟看不见的人拉家常。布依族的祭祖祷词没有固定文本,代代口传,祈词大意是请祖宗回来过年,吃好喝好,保佑后代清吉平安。有些老人念得很长,把家里每一件大事小情都禀告一遍,谁家添了人口,谁出门打工挣了钱,娃儿考了学,一一说清楚。念完,端起酒碗,往地上奠酒,连奠三次。酒液渗进堂屋的泥地,留下深色的印子。接着烧纸钱,黄表纸折成元宝形,一张一张丢进火盆,火舌卷起纸灰飘向房梁。

家神祭完,供品不能撤,还要端着盘子去祭别的地方。灶神的牌位在灶台正上方,常年烟熏火燎,已经泛出暗褐色光泽。摆上一小碗汤圆,插三炷香,烧几张纸,求灶神爷上天言好事。灶神位祭完,转到牛圈门口。布依人敬牛,耕牛是半个家当。圈门柱子上贴一张红纸条,写上“六畜兴旺”,下面摆一个土碗,装少许米饭与刀头肉,插香烧纸,主人家对着圈门作揖,嘴里念叨“牛马牲口,无病无灾”。有些人家还要去粮仓水井院坝角落一一祭过,每个地方都有对应的说辞。院坝角落那是祭地基主,碗底扣着一点饭菜,不点香,只是默默作个揖,说是请看不见的魂灵别打扰家里。这一圈走下来,整个家宅就算被打扫干净了——不是用扫帚,是用香火与祈词。

第一手:布依族大年初一的风俗 布依族新年祭祀活动流程

单个家庭的祭祀只是初一活动的一半。许多布依寨子还有全寨公祭的规矩,祭的对象是寨神或者神树。寨神通常选在村口或后山一棵古老的榕树、枫香树或者龙竹丛下,那是整个寨子风水命脉的所在。初一早饭后,铜鼓被抬出来,挂在寨子中央的鼓架上寨老带头敲响第一声,全寨男人陆续聚拢。每家出一个男丁,带着香纸、一碗生米、一小块刀头肉,还有人提来活鸡活鸭。队伍往神树方向走,没有人喧哗,只有铜鼓低沉的声音在后面滚着走。到了树下,寨老主持仪式,先在树根前摆开各家带来的供品,拼成一长排,然后宰杀公鸡,把鸡血淋在树干上与树根周围的石头上一边淋一边念祈词。祈词关联的主旨远超一家一户的范围,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全寨人无病无痛、避免山洪滑坡。鸡血染红树皮与青苔,纸钱压在树根缝隙里,香火密密插一圈。所有参与者 面对神树磕头,寨老念完最终一句,众人齐声应一句“好咯”。仪式完成,鸡肉与各家带来的食物就在附近架锅煮熟,全寨男人共同分食,意思是与神共同吃顿饭,得到庇护。女人与小孩不参加公祭,但也有自己的活动,去寨子边上的小庙或者石像前烧香,那些石像往往刻着护佑生育的女神形象。

初一这天的禁忌多,而且执行得一丝不苟。不往外扫地与倒水是最紧要的。据说初一倒水等于把财运泼出去,扫地则扫走好运。灶房里淘菜洗碗的水只能倒进桶里存着,院坝里有炮仗屑与瓜子壳也拿扫帚归拢,堆在门背后,等初二才能清理出去。说话也得小心,不准讲不吉利的话,“死”“病”“穷”“完了”这些字眼从腊月尾就被大人一再叮嘱不准出口。小娃娃一时口滑说错了,旁边立刻有人接一句“童言无忌,大吉大利”挡过去。不讨债不借钱,不动刀剪针线,不往外借火种,甚至有些人家连大门都不完全敞开,只留半扇,说是怕财气跑掉。这些禁忌把初一的日子撑得严严实实,也把祭祀带来的那种庄重感从清晨始终延续到天黑。

吃食上也有讲究,团圆饭摆上桌,必须有几样菜。整鸡整鱼不能少,鸡是大公鸡,鱼要带鳞,取“吉庆有余”的谐音。一碗长命菜,其实就是没切断的青菜或者豌豆尖,煮得碧绿,夹起来长长一缕,标记长长久久。还有血肠腊肉,蒸熟切片,油亮亮铺满半张盘子。饭甑子揭开,新米蒸的饭香窜一屋子。祭祖的那套酒菜重新换过热的,摆上桌,等老人动第一筷,全家才跟着吃。席间不谈伤心事,只讲来年的打算,比如开春种什么品种的稻,要不要再添养几头猪。饭后男人们凑在鼓架边轮流敲铜鼓,鼓点密集,节奏有固定套路,并非随意乱打,那是布依族年节特有的铜鼓十二则,每一则对应一段古事。妇女在廊檐下做针线活的边角料,其实也是标记性动两针,聊胜于无,为的是应“初一有活干,全年不愁吃”那句老话。娃娃们则满寨子疯跑,放拆散开的小鞭炮,把新衣裳口袋塞满瓜子花生。

暮色四合,供桌上的香烛续过两轮,烛泪在铜烛台上积起厚厚一层。寨子里的喧闹渐渐沉下去,铜鼓声歇了,换成长者火塘边的古老歌谣,唱的是开天辟地与祖先迁徙的事。初一的规矩做到这个时辰,算是对天地祖先有了交代。抢来的新水还剩半缸,刀头肉在供桌上凝出一层白色油脂,神树下的纸灰被夜露打湿,贴紧树根。整个寨子在香火与硝烟味里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是空落落的,倒像有什么东西被稳稳当地放回了原位。新一年的日子,就在祭祀的余烬上面,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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