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马日。老黄历上写着“下田备春耕，穷气送出门”。这一天最关键的动作是“送穷”。送穷怎么送，搁不同地方有不同法子，但落脚到吃上规矩就来了。吃什么，直接关系到来年能不能把穷根拔干净。

送穷这个概念，其实不是大年初六才冒出来的。翻翻旧俗，送穷的日子有正月初三，有正月初五，也有正月初六。唐代韩愈还写过《送穷文》，里面提到要“结柳作车，缚草为船”，给穷鬼准备车船干粮，请它走人。干粮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吃食。给穷鬼备吃的，自个儿嘴里也不能空着，一来二去，初六的饭桌上就有了特定角色。这些食物，甭管是煎的煮的，圆的扁的，都绑着同一层意思——把穷气送走，把富气接进来。

初六吃东西的第一个讲究，是不能吃稀的。清汤寡水的粥、稀溜溜的面汤，这天要避开。老话讲，稀代表“少”，代表“薄”，开年就喝稀的，一年到头攒不住东西。要吃就得吃干的、实的，肚子里装得瓷实，新的一年家底才厚。这没什么科学道理，但民俗逻辑就是这么直来直去。

顺着这条线往下捋、各地初六的餐桌就热闹了。

煎饼，是初六送穷席上的头牌。北方不少地方，初六家家摊煎饼。为啥是煎饼，动作上就有说法。摊煎饼得把面糊在鏊子上刮开，这一刮，像把穷气摊平了、赶走了。有些地方更直接，把煎饼叫做“送穷饼”。煎饼自身干燥耐放，符合“不吃稀”的原则。送穷送的是一年的晦气穷气，煎饼就充当了“干粮”角色，让穷鬼吃饱了上路，别回头。有些讲究人家，初六一早把煎饼做好，还要故意往门外扔一块，嘴里念叨“穷出去，富进来”。扔完了，一家人再坐下来吃剩下的。

饺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六。北方逢节吃饺子，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初六的饺子，名头叫“送穷饺子”。捏饺子的动作像捏小人嘴，把穷鬼的嘴捏住，让它没法儿开口讨债讨穷。馅料上也有偏好，多用白菜、萝卜这类耐储存的菜，配猪肉或羊肉。白菜谐音“百财”，萝卜在方言里有的念“菜头”，取“彩头”之意。包饺子时，有的人家会包进去一枚硬币，谁吃到就说明穷神不近身，一年有钱花。初六吃完这顿饺子，年就算过到了尾声，第二天该上班的上班，该开市的要准备开市。

面食里还有相同，驴打滚。京津一带初六有吃驴打滚的习性。这东西糯米做皮，豆沙为馅，外面滚上黄豆面，金灿灿的。名字里带个“滚”字，跟送穷的动作配上了——穷气滚蛋，财运滚进来。吃驴打滚，吃的是那个翻滚的劲儿。黄豆面裹在外面，看着像黄土，老辈人说这是“土能生金”，穷土一滚变成黄金。驴打滚做起来费工夫，初六吃它，也显出一家人对送穷这事的重视程度。

南方部分地方，初六吃的是面条。面条形状长，叫“长久面”。送穷不光要送走穷，还得把好运气留住，面条就担了这份差事。吃的时候不能咬断，一根到底。初六的面普通是炒面或者干拌面，汤汁收得紧紧的，回到前面那条规矩，不稀。面里配菜有讲究，放芹菜代表勤快，放蒜代表会算，放韭菜代表长久。一碗面扒下去，几样吉利全进了肚。

还有一种食物通行南北，汤圆。汤圆在正月里反复登场，初六也要露一面。汤圆圆滚滚，寓意团圆圆满。送穷送的是破败残缺，迎的是团圆整齐。初六的汤圆多数吃甜的，黑芝麻馅、花生馅，咬开一包甜水，标记日子甜滋滋。有些地方把初六的汤圆叫“送穷圆”，吃之前先供一供，才端上桌。做汤圆的糯米粉白净细滑，有“清清白白”的意思，送穷也要送得干净，不留尾巴。

聊到这儿，得提一嘴穷神到底是谁。民间有说穷神是姜子牙的老婆，扫把星转世，走哪儿穷哪儿。也有说穷神是颛顼的儿子，生下来就喜欢穿破衣喝稀粥。不管哪个版本，送穷神都得给足“路费”，食物就是路费。既然是送神，就不能太寒酸，煎饼、饺子、面条、驴打滚、汤圆，哪一个拿出来都是正经粮食，顶饱扛饿。这份心意到了，穷神也就不好意思赖着不走。

初六开市，商人这天的吃食跟生意挂钩。商铺开门要放鞭炮，也要摆桌吃“开市饭”。开市饭通常要有整鸡，代表大吉大利。要有鱼，年年有余。要有猪手，抓钱。还会上一道“及第粥”或者“状元饭”，讨个口彩。做生意的最怕穷气沾身，开市饭吃得丰盛，一年买卖就开了个好头。员工伙计跟着吃一顿，也沾喜气。开市饭里的肉丸子、炸豆腐、炖菜，都是实打实的硬菜，筷子夹得起来，日子才立得住。

送穷的吃食，还在不停地演变。现在有些家庭初六会特意做一顿“七菜羹”或者“七宝羹”，用七样蔬菜煮成一锅。芹菜、葱、蒜、韭菜、芥菜、菠菜、白菜，每样都有说头。芹菜勤劳，葱聪明，蒜精算，韭菜长久，芥菜戒除晦气，菠菜拨财，白菜百财。七菜合煮，把各种好寓意一锅端。这羹虽然带汤，却稠厚得能立筷子，不算稀食。送穷不忘补运，一顿饭吃得滴水不漏。

回头看这些食俗，逻辑特别直白。穷气是虚的，食物是实的，用实的东西去对付虚的东西，心里就踏实。煎饼一摊，穷气就散了。饺子一捏，穷嘴就封了。驴打滚一滚，穷鬼就溜了。这套路数不讲复杂推理，全是动作模拟与口彩叠加。千百年来这么吃，不是因为真能送走什么，而是吃完这顿，人就有了心气儿，觉得日子能变好。精气神提上来了，做事就顺，一顺百顺，穷还真就远了几分。

大年初六，饭桌上摆什么，早就不是单纯的填饱肚子。一碟煎饼，一盘饺子，一碗打卤面，一锅七菜羹，每相同都是跟日子的对话。说什么也得吃点实在的，别喝稀的。把穷气送出门，把瓷实日子迎进来。吃完这一顿，年节收尾，春耕开始，该干的活相同别落下，这比啥送穷法子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