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猫的牙齿与肠胃完全是围绕着竹子设计的。一天里头，醒着的时间几乎全在掰竹子、啃竹竿、嚼竹叶。食量拿数字来说，一头成年大熊猫每天进食量可达30公斤以上，撑出来的肚皮滚圆，走起路来晃悠悠。吃这么多，竹子自身的营养却低得可怜，纤维素与木质素穿肠而过，能吸收的那点糖分蛋白勉强够维持。所以它不得不靠量取胜，吃得快，拉得快。粪便里头满是没消化的竹渣竹节，干燥后拿在手里轻飘飘，凑近闻甚至带点青草味儿。这套低能耗、高周转的代谢策略，直接把它绑死在竹林边上。哪片山头竹子长得好、长得密，它就能扎根。竹子一衰败，马上就得挪窝。

竹子种类决定去留。大熊猫嘴巴刁，不是见竹就啃。秦岭一带的巴山木竹与秦岭箭竹是主食，再往西到岷山，缺苞箭竹、华西箭竹占了食谱的大头。邛崃山系的冷箭竹、短锥玉山竹，凉山那边的筇竹、三月竹，各山头有各山头的当家竹种。光有一种还不行，栖息地内需要保有至少两种优点 竹种才能扛过周期性开花枯死。竹子一开花，整片枯黄，要是没有替备竹种，大熊猫只能饿死。1980年代邛崃山冷箭竹大面积开花，就逼得部分个体下移到低海拔找别的竹子，有些直接倒毙。这个习性画出了硬杠杠：能养大熊猫的地方，必定是竹子种类多样、更新稳定的潮湿山地。反过来看，六大山系正是这么些地方。

野外调查挺有意思，靠粪便识别个体比直接观察更靠谱。大熊猫一天排便上百团，竹节纤维清晰，一团团像压实的草饼子。粪团表面的咬痕、碎片大小每只都不相同，粪便外层包裹的肠黏液能提取DNA。工作人员满山捡屎，比对照相机还准，粪便DNA个体识别技术让种群普查精度大幅提升。捡回来一分析，就知道哪只雄性来过，哪只母猫带崽。几大山系用这个方法数出来的总数，1800多只。数字摆在那儿，分布点密密麻麻挤在特定的沟谷里，山脊那边就绝了踪迹。粪便多的地方必是核心活动区，同时也可以说是 竹子最旺盛的阴坡或半阴坡溪沟边。

独居的习性拉低了密度。成年大熊猫除了短暂发情期，几乎不凑堆。每只都有一块固定的巢域，用肛周腺蹭树干、撒尿做标记，边界意识极强。母熊猫的领地大概三到五平方公里，公熊猫更大，常常覆盖好几只母熊猫的地盘。算一笔账，一只野生大熊猫的领地大约需要几十万株竹子作为食物基础。竹子密度不够，地盘就得扩张，扩张就会碰上别的个体，冲突共同，弱势方被赶走。这就代表着，即便一整片山全是竹林，能承载的个体数也是有上限的。栖息地被公路、村庄切开之后，单片林地养不活几只，种群碎片化就此形成。

生崽这件事极其挑剔。母熊猫隔两三年才发情一次，真正能受孕的时间就一两天。生下来的幼崽小得像只粉耗子，体重百来克，无毛、闭眼，全靠母亲体温捂着。野外产仔必须找树洞或者岩腔，育幼洞穴是制约大熊猫分布的关键微生境。这种洞穴多半藏在陡坡上的粗大冷杉、铁杉基部，洞口不大，里头干燥避风。一片林子要是砍掉了大径级的树木，竹子长得再旺，母熊猫也找不到合适的产房，种群就慢慢萎缩。现存分布区里，岷山与秦岭的原始老龄林面积相对大，这些地方的繁殖成功率就稳当些。

大熊猫没有冬眠习性，大雪封山照样活动，只不过会顺着海拔上下挪。夏天往高处走，到海拔3000米以上的箭竹林避暑。冬天降到2000米左右的河谷、缓坡，找木竹林与稍暖的微环境。季节性垂直移动跨度可达一两千米。这种上下山的通道只要被水坝、道路或者开垦的农田截断，大熊猫就困在某一个海拔带里，要么夏天缺食，要么冬天挨冻。许多孤立的小种群正是因为无法完成完整的垂直迁移，遇上竹子开花年份就直接团灭。所以现存分布不光是看山头有多高，更要看从谷底到山脊的植被带是不是完整的。

水源比想象的更重要。大熊猫喝水勤快，通常一天下到溪边好几次，很少喝死水潭，偏爱流动的清澈山溪。它们的栖息地年降雨量普遍在800毫米以上终年雾气罩山，竹子叶面滴水。找一片熊猫密集的林子，旁边肯定有常年流水的沟谷。每条大熊猫活动范围里必有一到多处常流溪水。这些溪水发源于高山雪融或林下泉眼，水质清冷。只要上游修路挖矿搅浑了水，大熊猫会放弃整条沟。岷江、白龙江、嘉陵江上游的支流密织如网，正好串起各个山系的核心分布区。

把所有条件叠起来，野生大熊猫现在全窝在六大山系：岷山、邛崃山、大相岭、小相岭、凉山与秦岭。四川占了绝大多数，甘陕两省连片分布在边缘地带。岷山种群数量最大，超过总数四成，邛崃山次之，合起来撑起七成以上的野外个体。秦岭那支毛色偏棕白，腹毛发暗，独立为一个亚种。野外种群被隔离为33个局域斑块，其中24个灭绝风险高。大相岭与小相岭各自只余几十只，凉山状况稍好却也孤悬一方。隔离代表着近亲繁殖与基因流失。大熊猫的活动范围、饮食规矩、繁殖挑剔，把这些数字死死刻在山系地图上没留下多少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