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鞭炮声扯着嗓子响，这叫崩穷。在北方大片村庄与镇子上有一条铁规矩：出嫁的闺女不能回娘家。走亲戚的日子提前安排，初二、初三、初四都行，独独初五这天，房门对闺女是关着的。视频电话能打，人不能露面。老辈儿人谈起来满脸郑重，谁触了这条，碎嘴能念叨一整年。规矩没有白纸黑字，分量比刻在石碑上还重。

破五，破的是五穷。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初五清早，家家户户开门放鞭，拿扫帚把院子、屋角的尘土往外扫，连破鞋烂布共同归拢。垃圾堆在门口，一把火点了，或者扔到岔路口，意思是送穷。饺子下锅，两手用力捏边儿，叫“捏小人嘴”，防口舌是非。整套做派图的就是一个利索：把穷气晦气扫地出门。这个节骨眼上嫁出去的女儿不能踏入娘家。一脚踏进来，等于刚扫出去的穷气又捎回来了。初五回娘家，穷气倒灌，财门难开。灶上冒的烟仿佛都带股子穷味。

老黄历里，出嫁闺女归宁多数赶在正月初二，丈母娘接女婿，双回门。初五的日子排不进归宁的序列。送穷迎财的关口，闺女突然回来，等于不请自来，还撞在枪头上。年初二回门是添喜，年初五露面就成了添堵。初五冒头，坏了送穷的局，也乱了回门的章法。日程上的冲突，把禁忌夯得严严实实。好些人家提前好几天就传话：破五别过来，咱不找那个麻烦。

这禁忌直接指向娘家的兄弟。闺女出了阁，族谱上姓氏归了夫家。年节里回门是做客，做客有做客的日子。初五迎财送穷，家里只能留自己人，外姓掺与，财路容易走岔。庄户人家的说法很硬：初五闺女回门，穷娘家、损兄弟。兄弟是家里的顶梁柱，过完年就要去城里或外地做工，动身之前沾上穷气，一年的进项都要打折扣。爹妈嘴上不说，心里头全为儿子着想。拦住闺女那一天不进家，是保全兄弟的运道。嫂子、弟媳眼睛更尖，万一往后真遇上磕绊，准会翻出这笔旧账，那时候话就难听了。

当爹娘的同样躲不开。送穷日讲究家中人丁清净，多一个人多一副碗筷，送穷神的阵仗就散掉了。穷神看见这家还有进人，会赖着不走。老辈儿人说，穷神眼皮子浅，专盯团圆气。送穷送不净，来年日子就紧巴。父母的身子骨、一家人的进项，全系在破五这一哆嗦上。闺女回来哪怕只坐下喝口水，老人心里那根弦就绷得生疼，觉着一年的苦累又打了水漂。有些当娘的夜里起来叹半宿气，嘴上不怨，脸色却藏不住。

还有一种说法，初五闺女回门对婆家也不好。婆家这天也要送穷迎财，儿媳妇出门等于把财气带走。这说法只在少数地方流行，声音小得多。大多数地区的矛头是对准娘家的兄弟。婆家顶多责怪几句，娘家的叔伯、兄弟媳妇真会摆脸子，似乎往后的不顺一下子找着了根。左邻右舍传闲话，添油加醋，能折腾出好些故事。初五回门的压力，结结实实堆在娘家这一头。

送穷的仪式各有讲头。天蒙蒙亮，主妇把灶下灰土、旧扫帚、破布烂线归拢一堆，端到三岔路口扔掉，点香、烧纸、放炮仗，这叫送穷土。有些村子还要剪个纸人，写上穷字，一并送走。整套流程最忌讳撞见外嫁女。冲了送穷的路数，穷气返回来加倍厉害。有的地方，闺女要是恰好在娘家住着，初五清早得躲进里屋，不能出门槛，不能搭话，等外面送穷完毕放了鞭炮，才算躲过去。更讲究的人家，提前一天就把闺女送回婆家，绝不在娘家过破五。送穷队伍还没动身，所有就得安置妥当。

这规矩现在松了不少。年轻小夫妻两头跑，初五回娘家吃顿便饭的多了起来。兄弟也不信老一套，觉得穷不穷的靠双手。可上年纪的人心里那疙瘩化不开。折中的法子不少：闺女初四过来，初五不出院门，假装不在场。或者直接初六再回，避过风头。视频电话拜年，人不到心意到，成了最保险的招。折中的法子再多，也绕不开“初五别在娘家露面”这条老话。嘴上说不信，脚底下还是绕着走。有些岳母提前打电话叮嘱：初五千万别进门，咱不触那个霉头。

街面上早不讲究这个了。真回了也就回了，日子照过。可日子只要有个坎，人们就爱往回找补。哪家兄弟那年真没挣到钱，当妈的没准儿会记起初五那档子事，嘴角往下撇。不说啥，比说啥都沉。这老礼儿像墙根儿的青苔，干巴了，沾点潮气又活泛起来。初五回娘家的禁忌，说到底是一层心理防护，怕万一，怕凑巧，怕穷气认门。即便挨了科学巴掌，它照样趴在不少人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