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好多地方管这天叫“送穷日”。一个不太起眼的日子，搁在年尾巴上年味早淡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偏偏老辈人记得清楚，念叨着要把“穷”送走。穷是个啥？不是穷酸、不是真穷到揭不开锅，是一种附着在家户里的晦气、破败气、懒散气。民间信这个，一年到头得找个由头，把这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总觉得压运的东西扫地出门。正月二十三，就是干这个用的。

上古有个传说，颛顼帝有个儿子，生下来就爱穿破衣烂衫，给他新衣裳他非得扯烂烧出窟窿才肯穿，宫里人都叫他“穷子”。他死在哪一天呢？一种说法是正月晦日，也就是正月的最终一天。另一种说法就是落在二十三。穷子埋在哪里，哪里就穷，人们怕沾上得往外扔东西、洒扫、点火，把他生前的穷气轰走。颛顼高阳氏的时代离现在太远，但这个“穷子”的影子始终留在岁时民俗里，变成各家各户要送走的对象。正月二十三送穷，送的不是具体哪个人，是把穷子带来的那股穷根、穷气、穷运，一并清出家门。

送穷得有个送法。城里的单元房不好大动烟火，早年间的平房、农村院子，正月二十三一早，头一件事是扫屋子。但这天的扫法与平时不相同，要从最里边的角落往外扫，一边扫一边嘴里念叨“穷出去，富进来”。垃圾不能像往常那样倒进垃圾桶，要拿着簸箕端到大门外头，朝远离自家门口的方向倒掉。讲究的人家，还要在垃圾上插根香，或者扔几个纸钱，意思是给穷气打发点路费，让它走远点别再回头。扫地出门的这套动作，本质是把看不见的贫穷匮乏感，用看得见的垃圾灰尘来替代，扔掉了，心里就安稳了。

过了扫尘这一关，真正的大阵仗在晚上。西北不少地方，尤其甘肃、宁夏、陕北一带，正月二十三的傍晚要“燎疳”。疳，本意是小儿疳积一类的疾病，引申开来就成了病气、邪气、穷气。人们在门口或者村头空地上堆起柴草，蒿草、麦秸秆、玉米杆都行，太阳落山后点燃。火苗窜起来，大人小孩排着队从火堆上跳过去。小孩子跳三跳，老人跨不过去就让人搀着迈一下，或者把衣服、被褥抱出来在火上燎一燎。跳火堆时嘴里喊的是：“燎净了，燎散了，百病燎过都不犯了。”火灭之后，人们会用铁锹把烧剩的灰烬扬到空中，看火星子像什么形状，像麦穗就说是麦子丰收，像谷穗就说谷子好，这叫“扬五谷花”。扬灰的时候火星乱溅，照得人脸通红，地里头的穷气、人身上的毛病，全都随这一把火烧成灰。

正月二十三燎疳，实质上就是一场火送穷的仪式。火焰烧柴噼里啪啦，把旧年的穷根、来年的不吉利，一次性燎干净。跳火堆也不是玩耍，标记跨越灾厄，用火净化身体与运道。城市里没法点火，有地方简化成点根香烟、烧张黄纸，意思到了就行。

为什么偏赶在正月二十三这天把穷送走，而不是其他日子？年俗里有好几个送穷日。正月初五“破五”在部分地方也有送穷的意味，要倒垃圾、放鞭炮。正月初六叫“送穷鬼”，北京过去要扔破衣烂鞋。正月晦日送穷，在唐代特别盛行，韩愈还写过《送穷文》，要把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这五个穷鬼统统用柳车草船送走。但正月二十三的送穷，与这些日子不冲突，反而像是一个加固版本。到了二十三，年彻底过完，春耕眼看要开始，家里囤的年货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时候人心容易懒，一懒穷就找上门。赶在这时候再送一次穷，等于给自己收收骨头，提个醒。老百姓觉得穷这种东西是个惯犯，送一次未必送得干净，二十三再补一刀，才算把年过瓷实了。

还有个说法，正月二十三是“小填仓”或者“老填仓”的后一天。填仓节是正月二十或者二十五，人们往粮仓里添粮食，点灯祭祀仓神，盼的是五谷丰登。既然仓填满了，那让粮仓变空的东西——损耗、霉变、鼠咬、穷气——就得往外撵。二十三夹在两次填仓之间，前脚填仓，后脚送穷，逻辑顺得很：把仓里、屋里的穷底子清走，好给新粮腾地方。送穷与填仓互为表里，一个往里装福，一个朝外扔祸。

正月二十三这天还有些零碎规矩。不能动针线，怕扎了穷鬼的眼，它赖着不走。不能跟人讨债，也不要借钱给别人，怕把穷气过手。有些地方妇女回娘家，得赶在二十三之前回来，因为这天家里要清点人口，“全家福”一个不能少，跟着共同跳火堆把身上的晦气燎掉。这些讲究，搁在今儿看属于心理按摩，但一代代传下来，人们按着老规矩做，心里就舒坦。

说穿了，正月二十三送穷日，送的是一种恐惧，怕日子走下坡路，怕家里不兴旺。把穷物化成一堆垃圾、一把柴火，扫出去、烧干净，人就觉得自己把主动权抢回来了。过了二十三，地气回暖，麦子返青，该扛锄头下地，该收拾行囊外出谋生。火灭了，灰凉了，年节正式翻篇，日子继续往前赶，人们心里揣着燎过疳的干净气，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会亮堂一点。这种朴素的盼头，就是送穷日传承下来的最大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