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宿初现，龙抬头。这天剃头铺子比平时早开一个时辰。老式的推子还没响，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剃头师傅把热水烧上磨石上杠一杠刀，嘴里念叨一句，“抢龙头”。

二月初二理发，不叫理发，叫“剃龙头”。苍龙七宿在东方地平线露角，阳气往上走，地里的虫蚁都开始拱土。人体小天地，头发压了一冬，趁这时候削短，人才不犯春困。旧年的晦气藏在发丝里，一剪子下去，算是跟冬天交割干净。剃龙头，抬的是一整年的精气神，身子轻了，脊梁都比平时直两分。

正月没人动推子。老话传下来，正月剃头死舅舅。这个说法源头不在孝道，在清初。剃发令下来，留头不留发。前朝子民约定正月不剃头，用不剪发来“思旧”。乡野口音传了三百年，“思旧”磨成了“死舅”。正月蓄发，短茬闷在帽子里，闷足了三十天。出了正月，头一件事就是往剃头挑子跟前一坐。憋了整个正月的发脚刺挠着衣领，推子一响，脖子后头凉飕飕，像是卸了千斤。

小孩剃头有另一套说法。男童正月里不光不理发，连指甲都不怎么剪。捱到二月二，叫“剃喜头”。剃喜头不是理个学生头就完事。抱孩子的得是爷爷或者外公，剃头师傅手要稳，一推子下去不能打顿。婴孩头囟还软，刀不能贴太近，在发旋周边留一撮胎毛。那撮毛叫“百岁毛”，也有喊“龙须”的。脑后留蓄这一缕，寓意扎住根，拴住魂魄，小儿好养活。理完发，还得用煮过菖蒲的水给娃娃洗头。菖蒲水烫一下头皮，不长虱子，不长火疖子，那是老辈人的方子。

时辰上的规矩更严。龙抬头讲的是卯时起龙，辰时用事。剃龙头不能拖到下午。过了午时，阳气开始往下走，龙要归渊。这时候动刀，等于给抬头龙截角，吉利就破了。卯时天刚蒙蒙亮，剃头匠烧第一锅水，头发茬子还带着早晨的露水气。老客们抢头刀，图的是“第一扛龙脊”。剃完头不给剃头师傅道谢，张嘴要说“您给抬起来了”。师傅回一句“高升”。午前剃头，才算接了龙气。

青壮年剃龙头，连胡子一块刮。剃刀在牛皮上蹭得发亮，从后脖梗往下走，耳根、眉梢都得修齐整。这叫“去故”，去年的霉运闷在体毛里，刀过如犁翻土，翻过去就是新茬。理完头到河边照一下，水影里人精神三分。许多人剃完头不洗二遍，留点碎发渣在衣领上沾些龙气回家。头发茬子不能乱抖搂在地上得用草纸包好，塞进墙缝，或者丢进流水里。说是发肤随水流走，灾病也就顺着水出了家门。不能剃光头，光头叫“绝顶”，龙抬头日子口最忌断根。底下总得留薄薄一层青茬，叫作有发有根。

闺女媳妇在这天也能铰头。旧礼数里女子不兴剃头，只铰齐齐的发梢，或者打薄刘海，叫“剪龙头”。剪刀合拢时不能犹豫，咔嚓一声脆的，断掉枯黄开叉。未婚姑娘绞下的头发要绕在自己手腕上三圈，打个结，搁在枕套里。枕着自己的青丝入眠，说是乌发不白，血气不亏。当然，铰头发得避开经期，血光不能冲撞青龙抬首的旺气。

剃头匠在这一天收的红纸包，不当面拆。傍晚收工，灶王爷画像前头供一盘剃头推子。推子上抹了茶油，搁在红纸上这叫“封刀”。封刀前，得给本村最终一个没剃上头的小孩理完。等天全黑了，师傅才把一地的发茬扫进簸箕，里头混着大人的硬发、娃娃的软毛。这些碎发不能倒进灶膛，要埋在东墙根下。东墙属震卦，震为龙，发为血余，埋入春土与青龙同醒。来年那墙根底下草都比别处绿得早。

城里没了东墙，剃头铺子还是守些规矩。推子换成电动的，发茬收进垃圾袋。可天不亮排队那劲儿没变。理发师剪刀挑得高，第一声电推响得亮堂，那就是接龙气了。一个头理下来，碎头发簌簌往白围布上落，像黑雪。理完对镜子一看，脑门亮堂，脖梗干净。镜子里的人抬了头，往后的日子也就跟着往上走。

剃头挑子一头热，这热乎气从二月二的卯时开始，随着太阳爬升，散进一条条胡同。街坊邻里头碰头，不说“吃了没”，改成“抬了没”。抬了，就妥了。这一年，就算真正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