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一早、老派人家有个雷打不动的活儿、烧门神纸。

这门神纸不是单指门上那两张威风凛凛的画像。

把大门上贴的门神像、框对子、横批，连同门楣上挂的五色挂钱儿，全算作一个整份儿，统称门神纸。

讲究的地方、连窗户上贴的福字、牛影马影之类的小件、也一遭归进要收拾的那堆里。

门神纸是年节纸物件的总称，不拆开，不分家，送就要送全套。

把这摞纸看作一个临时的神位，贴在门上镇守了一年到头，到了正月初三，时辰到了，得往回送。

这层意思、操作的人心里得有、手上才不出岔。

初三这天、在老皇历上叫小年朝、又叫赤狗日。

传说赤狗是熛怒之神、碰上了容易招口舌是非、所以老规矩是既不拜年、也不出门。

不动身正好、在家把送神的活计干利索。

烧门神纸的根子，是把过年请回来的守护灵，用火的形式送回天庭述职。

回天的路要走得顺、就不能拖到午后。

天刚蒙蒙亮、灶台上烧上水、院子里扫出片净地、这就可以动手了。

各地时辰稍有出入，一个死杠杠是午时前必须烧净，最稳妥是辰时之内，也就是早饭前后那会儿。

赶早不赶晚、阳气往上走的时候、灰随热气往上升、老辈人讲这叫顺风。

操作的头一步、不是直接上手揭纸、得先备料。

备的东西不复杂，三炷线香，两叠黄表纸，一小沓金银元宝纸，一壶净水或半瓶烧酒，再备把干净笤帚。

讲究些的人家、会提前叠几只纸马、让门神骑乘、卸下画像时不至于腿着回去。

东西备齐、先在门神像正下方点着三炷香、心里或嘴上念句吉祥话、算是打个招呼。

这炷香不是祭祀、是知会、告诉神位今儿个日子到了、该歇着了。

揭门神纸之前必须上香、无声知会、不能闷头就撕。

香燃过半、再动手。

手势极有讲究。

从下往上轻轻试探，遇到浆糊粘得瓷实的地方，用湿布头慢慢洇软，绝不能用指甲硬抠，更不能一把扯烂。

揭下来的纸要整幅囫囵、门神老爷的脸不能破、对联的字不能碎。

破了脸、碎了字、在老规矩里头等于送神不全、来年不顺当。

揭下来的门神纸、不能揉成一团顺手就丢。

卸下的纸张必须面朝里、背朝外，对折或轻卷，码放整齐。

面朝里是让神力收进纸中、背朝外挡住杂尘。

顺好之后搁在一个干净的簸箕或托盘里、不沾地、不挨尘土。

这时候院子里的焚化地也预备得了。

地方选在自家院心或是大门外的灰堆旁、避开风口、避开堆积杂物的地方。

用灶灰或滑石粉在地面画个圈、圈要画浑圆、缺口冲着大门外。

灰圈留口必须冲外，外就是路，路就是天，送神不能迷道儿。

圈内薄薄撒一层黄沙、好透气、也防明火蹿出来。

然后从底下先铺几张黄表纸、再把卷好的门神纸端正地安放在黄纸上面、元宝纸马塞在两侧。

整个摆法如同给一个远行的人打点行李、物件搁得周正、一路才不慌乱。

点火这一节、最忌讳用打火机对着门神像直接戳。

老办法是用香头引燃一张黄表纸、让黄纸的火再去接引元宝与门神纸。

引火必须用黄纸搭桥、不能见明火直接撩到画像上。

火一着起来、就不能再伸手去拨、去挑、也不能拿木棍翻动。

就让火焰自己从底下往上吞，从黄纸舔到元宝，从元宝卷到门神纸，中间手插进去了，等于把顺遂给搅了。

烧的过程中、旁边的人把备好的净水或烧酒端在手里、嘴巴里跟门神说几句家常话。

无非是“老天爷面前多美言几句”“这一年辛苦，回去歇好”之类的实诚嗑，不说大话，不唱高调。

火光把纸灰卷得往上飘、飘得越高越散、老讲究里这叫走得利落。

要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灰在圈里打旋旋不上天，那得看是不是圈留的口子小了，或者底下黄沙太潮。

得马上扩扩圈口、用干沙垫一垫、让气流走顺。

等到明火完全落了、剩下一堆红亮底子的纸灰、别着急收拾。

让它在圈里自然冷透、这个过程不能扇风、不能拿水泼灭。

泼水浇灭代表着半路拦神、扇风则是赶神快走、都不合送神的礼数。

纸灰只能自然冷透、火未全熄时不能盖土、不能洒水。

冷透的标准是手背悬在灰上三指高、觉不出烫气。

这时候把细灰轻手轻脚归拢起来、用一块红布或报纸包严实。

灰的去向有定数。

离河近的人家、把灰撒进流动的河水里、顺水送回天界。

不靠河的人家、把灰埋在院门外的大树下、或者撒在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

纸灰必须归进活水或净地，忌倒进垃圾桶，忌跟脏东西混做一堆。

收灰用的簸箕笤帚、当天要在清水里投净、反过来扣着晾、不让它沾夜露。

烧完门神纸、初三这天还有几样关联的禁忌、顺手就得做到。

从烧完纸那一刻起、到当天黑透之前、不扫地、不往外泼水、不倒垃圾。

这些东西一动、习俗里等于把刚送走的吉利又给扒拉回来、成了两不像。

来客也不接待、谁来了都算赤狗日撞客、两家都不得安静。

这些忌讳不是空讲究、扎在操作的根子里、跟着灰一同冷在院里、才算整套礼数画圆满了。

到了晚间，有些地方还要在贴过门神纸的门框上抹一道新浆糊，或者空贴一张红纸条，表示位子留着，年节过后另请新神。

城里头不具备烧纸条件的，许多人改用面朝门外把门神纸叠好放进干净纸袋，用红绳扎口，搁在小区指定的焚烧桶里烧化。

实在连烧都不能烧的，就把卸下的纸卷好，撒上一小撮茶叶米，带到路口面朝西放下，意思也是送走了。

条件有限的时候，面朝大门外或路口，把门神纸装好搁净处，心意到了就不算缺礼。

旧规矩与现时生活撞一块儿、根上的东西不丢、旁的枝节能调就调、调不了也不硬拗。

门里那份安生的念想、随着一把火、一阵烟、从初三的院子上空稳稳当地散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