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板长六寸，宽三寸，打磨光滑，挂在大门两旁。板子上绘着神荼、郁垒的像，这两位专司捉鬼喂虎，百姓们指望他们看家护院。年关一到，家家摘下旧桃符，换上新桃符。这阵仗一年年延续，桃符便成了辟邪的必需物件。后来有人嫌画像费功夫，索性写上两句吉利话。五代后蜀的君主孟昶，有一年除夕在寝室门桃符上题了“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十个字对仗工整，意思讨喜，历来被认作第一副春联。纸张普及开后，红纸慢慢取代了桃木板，成本低，颜色艳。明朝初年，太祖朱元璋一道圣旨，要求金陵城家家户户贴春联。大年初一他微服出宫，见一片通红，龙心大悦。打这儿起，贴春联就成为各地年俗里雷打不动的项目。桃符到红纸，画像到文字，这条脉络拎出来的核心一点不变：春联最根本的用意——驱邪避祟，迎新纳吉。

红颜色在旧时候，跟防火驱兽脱不开干系。传说“年”这头怪物害怕红色火光，贴上红纸，就能把它吓退。大门的春联便一色儿的大红。联语上的话，挑的全是让人听了舒坦的。求发财，就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求平安，就写“门迎百福，户纳千祥”。上下联平仄相对，读起来抑扬顿挫，像给家门装上了吉祥话的开关。老百姓不讲玄虚，信的就是借文字与色彩的双重加持，把灾祸挡在门外，把福气拢在屋里。一副红纸黑字，贴上去，门庭立马不相同了。那种敞亮劲儿，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农家院、城里宅子，哪怕窝棚小户，也要弄副春联粘上。穷富不论，图的就是这份心气儿。

许多人搞不清上下联。法子直来直去：盯住末尾字的声调。上联收尾必得是仄声，就是普通话里的三声、四声。下联收尾必得是平声，一声、二声。举个例子，“天增岁月人增寿”，“寿”字读shòu，四声，是仄声，妥妥的上联。再看“春满乾坤福满门”，“门”字mén，二声，是平声，这算下联。上仄下平是一条不能乱的铁律。分好上下联，再讲张贴位置。站在大门外，脸朝里，右手边是上联位，左手边是下联位。这种排法，跟老辈人写字的习性有关，竖行从右往左，上联自然在右。横批出现后，有的横批字序从左往右，那上联可以贴在左边。不过，传统根子里的规矩，还是以右为上。许多讲究的人家，至今不改。

腊月三十上午，日头刚上来，是贴春联的好时辰。先把门上去年的旧联揭干净，门框上的残纸浆糊用铲子刮掉。擦洗清爽，刷上新熬的米糊，趁着热乎劲，把联对正贴稳。上联下联高低必须齐平，不能一高一低，那在老话里叫“不登对”，看着别扭，意头也不好。春联一贴上旧年的晦气就算被赶跑了。福字的规矩也大。大门口、院门的福字要正着贴，取“迎福”“纳福”的庄重意思，大门福字必须正贴，倒贴反而让福气倒空出门。里屋门、衣柜、米缸上的福字，人们愿意倒着贴，谐音“福到”，图个乐呵。有些人家还在门楣上方贴一排“挂千”，红纸镂花，风一吹飘飘悠悠，添彩头。

挑对联不能随便抓一副就上。正房大门贴的联，主旨要大气，可别把“六畜平安”贴上去，那是牛棚猪圈的专用词。买卖铺子多用“鸿图大展”“骏业日新”，读书人家爱“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老人家屋里贴寿联，小夫妻房门贴喜联。尺寸也得上心，高门大户用长联，小门窄框用短联，比例不合适，像穿了不合身的衣裳。张贴的时候，浆糊要涂匀，边角压实，不能鼓泡起皱。主旨对路，尺寸合门，张贴周正，这三样缺一不可。正月里，红纸风吹日晒褪了色，也不用急着撕，等来年除夕换新的就是。这一套套的规矩，看着繁琐，实则是把对好日子的盼头，一撇一捺写进纸里。站门前，望着红底金字，闻着浆糊香，心就踏实了。年，就这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