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院里摆上天地桌，堂屋摆上祖宗龛。供品几样，不是随手抓。老辈人传下的规矩，一五一十刻在脑子里。供桌得朝外，冲大门，上头铺红纸。供品摆上去，高低错落。馒头啥的，得单数摞起。阳间敬神，单数为阳。阴间事，双数为阴。这是总纲，打底子的道理。

供品分几路：面供、菜供、果供、肉供。面供是枣山、花馍，菜供是炸豆腐、海带、粉条炖肉，果供是苹果、柿子，肉供是方肉、整鸡、整鱼。每样上桌，数量不带马虎。几路供品往桌上一端，哪一碗挨着哪一碟，手里的数早就算好了。

最常挂嘴边的一句话：神三鬼四。给神摆供，样数得是单数，三样打底。给祖先摆供，可以四样。年三十晚上神仙祖宗一块儿请，桌上就得分开。东边供神，三碟。西边供祖，四碟。分不清的就混着来，全用单数，祖宗不怪罪，神仙也不挑理。

三样供里头，有硬三牲：猪肉一块，公鸡一只，鲤鱼一尾。公鸡得大冠子，鱼得全须全尾。摆齐了，嘴里搁上葱或香菜，取“生财”“有余”的口彩。素三供：豆腐、粉条、白菜，豆腐取都福，粉条图顺溜，白菜应百财。三样供标记天地人三才，是供桌上最小最全的单位。有这一套，就立住了根基。

往上提一档，是五样。供五碗在冀鲁豫一带最普遍。一碗肉，一碗鸡，一碗鱼，一碗丸子，一碗藕盒或炸豆腐。底下垫白菜海带，上面铺肉片，码得冒尖。五碗菜摆成梅花形，中间一碗坐稳，四周围一圈。取五福临门、五谷丰登。五这数字，踏实，不飘。

再往上走，七样、九样。过去大户人家，年三十摆大供，七碟子八碗，外带五个大饽饽。碟碗加到共同，样数还得压成单。穷门小户三样五样也够，心到神知。老理儿是上供的样数忌双数，尤其忌“四”，谐音犯忌讳，大年下躲着走。六也不行，六是阴数，祭祖用六样可以，祭神往上端就不对路。神前供品，就认三五七九。

水果盘同样规矩。苹果、橘子、柿子摆盘，码出尖来。苹果取平安，五个一堆。柿子取事事如意，也是五个。想凑四样果？老话说“神不享四”。蒸供馍馍，五个一摞，底座三个，上头两个，尖上搁个红枣，是典型的五供样式。一摞单数，几摞摆完，总数还要瞄着单数走。

点心的块数也讲究。槽子糕五块，桃酥五块，江米条一碟数出单数。老奶奶一边摆一边拿指头点，嘴里叨念。小孩伸手要抓，手背挨一下。供品不能动，一动就破了数。缺了角，那叫不全乎，犯大忌。

馒头、花糕这些面供，数量更细。大枣山一座算相同，占中心。两边供大饽饽，五个一摞，共两摞。怕整出阴数，往往再单添一个，凑成十一。老妈妈们心里明镜似的，不用纸笔，单双早烙在心里了。

筷子、酒盅、茶碗这些小件，跟着样数走。三样供配三双红筷子，三只酒盅，三只茶碗。五样供配五套。千万不能三碗菜配两双筷子。整桌全换，不混不杂。碗是单，筷是单，盅是单，香炷也是单。一桌子单数兜拢，形成一套闭环，错不得。

摆放的形制也认单。三碗一条直线，正对神位。五碗十字或梅花，中间为主供肉碗，四周拱卫。七碗，中间一碗，前后左右各两碗，仍是单数居中。这叫“单数坐心”，压住阵脚。主妇们码碗，手底下分毫不差，眼瞅着就齐整。

忌讳不是没来由的。老辈子传下话，某家敬神用了四碗，那年不顺当。村头村尾一传，没人敢再试。供品摆四样，等同咒人。哪怕给祖宗上供，许多地区也回避四，改成五样。有些地方“神三鬼四”里的鬼四，也被悄悄换成六样或直接用三样，祖宗与神同享，叫年下不讲鬼话，全图个顺遂敞亮。

地域一换，规矩也会拧个弯。山西有的地方供七样，晋南多供五样。江南年夜祭祖，摆八样菜，成双成对，那是另一套礼路。北方庄户人家，死守着单数祭神的线，一代一代没松过劲。三样起步，五样平常，七样九样是敬重加码。

年年三十晚上冒着热气的供菜端上桌。三样也好，五碗也罢，碗筷摆齐整，香烛燃起来。这时候，几样几碟不再是数目，是一户人家对日子的交代。供菜稳当，人心就稳当。街巷里的鞭炮声共同，供桌便满当立在烛火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