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春联，左右一分，年年有人犯迷糊。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两张红纸，上联下联分得清，往门框上一比划，又愣住。到底哪张粘右边，哪张粘左边。弄错了，出门进门看着别扭，正月里拜年的亲戚里总有人懂行，嘴上不说，心里替你记一笔。把这点事儿掰扯清楚，用不上什么高深学问，几个死规矩抓牢，保准再不出岔子。

先讲一副对联自身怎么分上下。拿在手里，两张长条，没印着左与右，只有句子。唯一的铁标尺藏在最终一个字。旧时蒙学就教平仄，对联的命门也在平仄。上联末字必须是仄声，下联末字必须是平声。普通话里，一声二声是平声，三声四声是仄声。比方“天增岁月人增寿”，“寿”字念出来，舌头往下压，四声，仄，这一条是上联。“春满乾坤福满门”，“门”字嘴唇一闭，声音往鼻子里走，二声，平，这一条是下联。这个法子百试百灵。假如拿不准字的声调，张张嘴，拖长音，能平平送出去不拐弯的，平声。发声短促、嗓子眼往下沉的，仄声。印刷的春联背面偶尔印着小字“上联”“下联”，别全信，印错的情况不少，自己扫一眼末字平仄最踏实。任何时候，末字声调是区分上下联的唯一可靠指标。不管联语的意思、花边的图案，末字仄声那一条，就是上联。根子立住了，再谈贴的方位。

上下联分清了，才轮到左右的规矩。传统上贴春联的左右参照非常死，也非常简单——人站到大门外，脸朝着门，右手边的门框贴上联，左手边的门框贴下联。这个方位出自线装书的翻看顺序，书册从右往左读，竖排字从右往左挪，对联就像摊开的书页，上联必须是起首，要放在观者先落眼的地方，也就是右边。许多人错就错在拿自己身体的左右去套，背对着门，左手那边贴上联，整个弄反。记住，以面朝大门为基准。你往门口一杵，伸出右手，能摸着的那一侧，就是上联的地盘。不需要管门扇的左扇右扇，只认你站位的右手边。实在没把握，下次贴的时候，喊一声“右手上联”，肌肉记忆就养出来了。

最近一二十年，横批的写法变了，贴法也跟着分出两条路。老法横批，四个字从右往左排，你站在门外看，首字落在右侧，收尾落在左侧。这时候上联理所当然在右边，下联在左边，整个版面从右往左一气贯通。后来印刷品众多采用现代阅读习性，横批四个字从左往右排，首字跑到了左边。这种情况怎么办，吵过不少嘴仗。有的老先生坚持，甭管横批怎么印，上联永远钉在右侧，千年规矩不能坏。普通人家图个整齐顺眼，渐渐形成另一种默契——跟着横批的方向走。横批字序从右向左，上联贴右边。横批字序从左向右，上联贴左边。这个标准粗暴好懂，眼睛一瞄横批的第一个字，它下方那条门框，就是上联该待的位置。首字是横批的起头，上联是联语的起头，两口对齐，读起来视线不打架。没有横批，只有两条对联呢？退回到老规矩，右上左下，仄声上联在右，平声下联在左，错不了。

门框的左右到底算谁的，还能再唠叨几句。建筑上说大门左侧右侧，通常是背对门，以屋子的朝向为尊，那与贴对联的站法正好相反。贴对子是人干的事，人站在大门外操作，左右就该以操作者面朝门的视野来定。永远从外往里看，从胡同、楼道往家门看。面朝大门，右手是上联，左手是下联。不用纠结门自身的结构，也不用管门牌号挂在左侧还是右侧，更别把哪个位置显眼当依据。春联的视觉秩序只服从两个东西：横批的起字方向，以及没有横批时的右上传统。你从外头回来，抬眼一扫，横批若从左往右写，上联就在左，下联在右，照样读得舒畅。横批若从右往左写，上联在右，下联在左，古风扑面。这两个格局都成立，关键是整座门脸的文字要拧成一股绳。

跳开讲，有些人家把上下联贴反了，末字平仄错位，哪怕横批方向跟对联字序勉强呼应，念起来还是别扭。仄声字收尾短促硬朗，放在下联的位置，像一句话噎在半截，吐不痛快。平声字余韵绵长，搁在上联收束，根本压不住阵脚，整副对联的声气就散了。对联是声音的艺术，平仄是它的骨架。上联仄收，下联平收，贴的时候依着横批方向，无横批则右上左下。这十几个字记牢，大年初一开门炮仗一放，邻居路过扫一眼，心里给你竖个拇指。

实操的时候，一整套动作可以流水线化。买回春联，先别急着撕背胶。把两条联铺地上看末字，定出上联下联。然后拎起横批，看四个字的起头在哪头。搬梯子，横批粘上门楣正中间。接下来，站在门外，脸朝门，横批首字冲着的那侧门框，拉直贴上联。另一侧，贴下联。要是没横批，直接右手递上联，左手递下联，对正压平。站门外，脸朝门，右手举起上联，左手举起下联，先瞄横批，再压实。一套操作下来，用不了两分钟。

左右弄混的根子，是现代阅读习性从左边起步，身体自动把“开始”安在左边。印刷春联多数横批从左往右，又加深了这个惯性。把上联贴在左边，横批从左读到右，平仄虽然反了，视觉上倒也流动得过去，这是大批人贴错的温床。改过来也简单，有个绝招：不管身体习性，只管横批的脑袋。横批的脑袋，也就是第一个字，它朝哪边歪，上联就贴哪边。脑袋冲右，上联在右。脑袋冲左，上联在左。脑袋不见了，回到音调，仄声起头的那句话，占住右侧。这思路一换，所有混乱自行消散。

还有就是单扇防盗门与双扇大门的区别，规矩不变。单元楼的防盗门，单扇，左右两个门框。面向门，右侧门框上联，左侧门框下联，横批粘贴上方墙面。乡村双扇大门，右扇贴上联，左扇贴下联，横批跨两边。门神往往贴在两扇门正中，不碍着对联的位置。有些电子门，门框窄，贴短联或者斗方，左右分法完全一致。地方不够，上联仍坚守右侧方寸之地，哪怕条幅瘦一点，规矩不瘦。

小孩站旁边打下手，正好教点常识。不用讲大道理，让他念末字：寿，四声，上联。门，二声，下联。再让他站在门外，举起上联那条，自己往右手边够，贴上去。多贴两年，这孩子长大成人，走到哪儿都不会贴错对联。左右分寸，平仄叮当，就这么一代代往下传，丢不了。

贴春联，左右这点事，说到底就是认仄声、读横批、举手比划。一步不跳，一步不乱。正月里风刮过，红纸黑字清清爽爽，左右顺了，气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