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边上贴一对红纸，街坊管它叫门对。书房里头挂着、园林柱子上刻着的，读书人偏要叫楹联。两行对仗工整的汉字，叫法能翻出十几种花样。往上推，源头物件是块桃木板，名字更古拙——桃符。

上古度朔山传说里，神荼郁垒守在鬼门边，拿苇索捆住恶鬼喂老虎。人削桃木作成人形，立在门户两侧，指望用这两位神君的影子震慑邪祟。东汉《风俗通义》记的是“县官常以腊除夕饰桃人，垂苇茭，画虎于门”。那时候的桃符先画神像，后来图省事，只写“神荼”“郁垒”两个名号。名号写腻了，又换上祈福的吉利话。木板上的对偶句子悄悄成形，这才是对联投下的第一道影子。敦煌遗书唐代卷子存着“三阳始布，四序初开”“福延新日，庆寿无疆”这类句子，对仗已经齐整，实物还是桃木板，嘴里仍叫桃符。

后蜀广政二十七年除夕，孟昶让学士辛寅逊在寝门桃符板上题词，嫌他写得不够精神，自己动笔写下“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十四个字，上下联字数统一，结构也对称，是有明确纪年的第一副春帖，也唤作春联。五代之前，元日把春帖粘在门扉上驱邪的意思大于装饰。到了宋代，红纸替代桃木板，书家挥毫，岁末换新。王安石的句子“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照见的正是桃符与纸联并存的过渡期。纸上的联句普及开来，民间直接叫门联，跟门对混着用，讨一份鲜亮吉利。

宅第厅堂、寺庙廊柱、园林亭台，这类地方挂的对联不随年节更换。木刻、石刻、竹板，材质沉甸甸，文词典雅，一挂就是几十年。这里头通行的称呼是楹联，也有更书面的楹帖。匠人接活，常说“扎一副联对”，尺寸要相配，平仄要咬得住。长联越写越壮，昆明大观楼一百八十字挂在楹柱上依旧冠以楹联二字。悬于室内的小幅联，偶尔也叫联语，文人雅集编集子，书名喜欢用“联语”字样，显着清雅。

蒙童入塾，先要认对子。课本里“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练的就是对子。先生随口出上句，学生接不上下句，戒尺就要落手。街巷娃娃拍手唱“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另一个回“水牛下水，水没水牛腰”，斗嘴用的也是对子。这种口头应对，又叫对句。三五同好碰在共同，即兴出一联，互试机锋，留下的文字就称联语。一个“对”字像骨头撑在所有称呼里，任何别称都丢不掉。

对联的命脉是对仗。上下两行，字数必须相等，词性必须照应，实词对实词，虚词对虚词，结构要像镜子相同对称。平仄的规矩更硬：上联末字非仄声不可，下联末字平声收束，错乱了就没法儿读。喊它门对也好，挂成楹帖也好，平仄的锁扣住整副联。主旨上面，上下联得互相贯通，写景、叙事、说理要拧成一股绳，不能各说各话。一副站得住的联语，拆开单看是句子，合拢便是一个完整表达。

日常采买，杂货铺买红纸写成的统统叫门对，年关一过就换新的。装裱店里带轴挂屏的行货叫楹联，名家落款的更是。过节应景的通称春联，喜庆场合有喜联，祝寿用寿联，吊唁送挽联。这些专称从主干分叉出去，骨架还是对仗与平仄，没得商量。口头上一声“来个对子”，落在纸上就成了一副联对。

一群孩子还在巷口嚷嚷：“独角兽，四不像。”对街马上飞出一句：“两头蛇，五毒全。”喊的就是活的对子。种种称呼，桃符、春帖、门对、门联、楹联、楹帖、联对、对子、联语、对句，一路从桃木板上滚过来，落在红纸上、刻进木头里、挂在嘴巴边。两行字，一副对，不管嘴里喊它什么，规矩从没松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