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四个字扔出来，像一瓢水泼进干土，洇得没形没状。随手翻词典，意思就摆在那儿——没边儿，没沿儿，大得没法量，远得看不到头。拿它去扣十二生肖，答案不止一个，一下就蹦出来三个主儿：龙、马、猴。每个都能接住这顶帽子，角度不同，画面全不相同。分开唠。

龙：天穹是它的跑道

龙这家伙，生来就没有围墙。老辈人讲的神话里，龙住在云上翻个身就是几百里，尾巴一甩，雷就跟着滚过来。无边无际安在龙身上说的就是那种没有天花板的自在，上不封顶，远不见沿。

你看画上的龙，身子盘在云雾里，永远露不全。要么只探出个脑袋，须子比闪电还长。要么只露出一截脊背，鳞片像瓦楞相同一棱一棱，后面的部分全交给想象。这种“藏一半露一半”的搞法，自身就是在讲无边无际——你根本估不出它从头到尾有多长。就像站在地面看天上滚过的闷雷，声音从东边碾到西边，你听不出起点在哪儿，尾巴在哪儿。

龙管的东西也是没边没沿的。它负责行云布雨，一片云彩铺开，能罩住几十个村庄，雨脚密密麻麻，远看像挂在天与地之间的一挂珠帘子，珠子往下掉，掉进河里、田里、人眼巴巴望着的土里。这场雨浇多大范围，龙说了算，那范围大起来，骑着快马跑三天都跑不出湿透的地皮。这种无边无际，是上下打通了的辽阔，天有多高它有多高，云能飘多远它就能游多远。

再往俗了说，庄户人家求雨，跪一地，仰脖子朝天喊，喊的就是龙。为啥求它？因为它不在跟前，又无处不在。这种“到处都可能有、可就是抓不着”的感觉，就是无边无际的活例子。像收音机里的电波，你看不见线，可声音就在满屋子飘，龙的状态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它是气，是雾，是那种能塞满所有空隙却又不占地方的存在。

马：地皮是它的草稿

马这个生肖，无边无际跟它挂钩，走的是地皮的路子。马一跑起来，地平线就是个幌子，永远在后退，永远追不上。

草原上马鬃甩开，像一绺绺被风撕直的粗线。马蹄敲地，跟擂鼓似的，哒哒哒哒，敲得土块往两边蹦。这时候你看马的影子，从蹄子底下拉得又细又长，前方还是莽莽一片，浅草、碎花、偶尔一丛矮灌木，就这么铺到天边。似乎整个大地就是摊开的一张草稿纸，马在上面撒欢画道道，道道没有尽头。这种无边无际，是平面的，是横着铺开的，一步一景，千步过去，景还是那景，天还是那天。

老话说“马踏飞燕”，那件铜玩意儿，马踩在一只燕子上燕子飞得多快啊，可马比燕子还快一个节拍。快成啥样？快成一阵风。风刮起来有边吗？你站野地里，风裹着青草气拍在脸上分不清是从十里外来还是百里外来。马的狂奔就是那股风，四腿腾空的一瞬间，似乎把地面往后蹬了一截子，整个旷野都跟着它的步子往后退。无边无际，在这儿不是尺寸，是势头。

还有一层，马群跑起来，从山头往下一看，跟倒了一袋子黄豆似的，撒得漫山遍野。头马领着，后面的跟着，跑出的那条路线弯弯绕绕，绕过水泡子，穿过梭梭林，远远看去，像一根没头没尾的绳子在不停地抖。没有哪匹马会想“咱跑到哪儿算一站”，它们只管跑，跑到草稀了，跑到太阳从左边滑到右边，跑到影子转了向。这种活法，就把“无边无际”过成了日子。

猴：念头是它的筋斗云

猴跟无边无际的关系，不在天上不在地上在脑子里。猴子那点心思活泛起来，没边没沿，比天还大，比草原还野。

一说猴就绕不开孙悟空。孙猴子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翻起来云在脚下滚，风在耳朵边尖啸，眨眼功夫能从花果山翻到南天门。可翻来翻去，翻不出如来的手掌心。这就绝了——筋斗云再能折腾，是一种无边无际。手掌心没动地方，也是一种无边无际。两种无边无际叠在共同，就像拿一面镜子照另一面镜子，影子套影子，越套越深，看不到底。猴子代表的就是这股子劲儿，你给它一个线头，它能给你扯出一整个毛线团，最终把你绕进去。

生活里的猴，一刻不停。在树上跳来窜去，从这根枝蹿到那根枝，枝枝相连，密得跟网相同，猴子能在网里找出一万条路。它的眼睛骨碌碌转，瞅见个新鲜玩意儿，爪子一伸就捞过来，啃两口，丢了，又去捞下一个。这种好问心，就是无边无际的根。像一个小孩蹲地上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下午，顺着蚂蚁的路线拿小棍划道儿，道儿越划越长，拐弯抹角，自己也不知道要划到哪儿去。

人的念想也是猴。坐在屋里，身子没动，心早跑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从一碗热干面想到长江大桥，从长江大桥想到轮船汽笛，再想到海，想到海那边的山，山上的雾。就一根烟的功夫，脑子里已经绕地球半圈了。猴性就是心猿，心猿意马那个心猿，拴不住，笼不住，你不让它想，它偏想，你想给它砌堵墙，它顺着墙头就跑没影了。无边无际搁猴这儿，是一种精神头儿，是那种给个缝就能钻出一片天的灵巧。

随手给“无边无际”做个释义，就是看不见边线，摸不着沿口，大得眼睛装不下，心量不过来。扣在生肖上龙管着天高地阔的那份大，马占着莽原狂奔的那份远，猴攥着万念纷飞的那份没拘束。三个生肖，三套路子，把这个词吃得透透的。

龙游云海，尾尖一抖就隐进雾气里，那种无边无际是向上撑开的伞面，越撑越开，伞骨子顶着天。马踏草浪，鬃尾乱甩，跑起来像把地平线往远处推，这种无边无际是碾道儿上的尘烟，滚着往前翻，不回头。猴抱念头，脑子里开杂货铺，一件一件往外掏，越掏越多，这种无边无际是镜子套镜子，没完没了。哪一种都能让你站在那儿，愣一愣神，觉得自个儿小得像个芝麻粒。

硬要选一个最贴的，其实没个准谱，就看你好哪一口。喜欢抬头看天的，龙就是无边无际。喜欢撒腿就跑的，马就是无边无际。喜欢躺炕上胡思乱想的，猴子蹲你肩头上正抓耳挠腮。谜语这东西，本来就是一个线团绕出三只猫，哪只逮住了都算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