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一家人指的是生肖猴、生肖猪、生肖狗。

灵猴同枝

猴群挂在悬崖上老猴王背上的毛炸开着，小猴崽揪着母猴肚皮不撒手。一眼扫过去，几十张脸孔，眼珠子转悠的弧度都相同。老辈人说五百年前是一家，这话搁在猴族身上就是悬崖上那根藤。一根藤扯出来，能牵出整面山壁的猢狲。猴群不认单门独户，它们打架共同上抢果子共同上连午后挠痒痒都得三五只凑成堆，你替我扒拉虱子，我替你梳理尾巴尖。那股子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热乎劲儿，正是“五百年前一家人”最野生的注脚。

往细里瞧，母猴护崽根本不讲道理。外族公猴敢靠近半步，七八只母猴龇着牙就扑上去，树枝石块劈头盖脸砸下来。这不是讲战术，这是把家谱纹在獠牙上。孙猴子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一压就是五百年。出来头一件事，不是寻仇，是认了个师父，搭上个猪兄弟、沙师弟，连白龙马算上凑出一路取经的小家当。路上摔盆打碗闹别扭，到头来还是你揪着我耳朵、我拽着你虎皮裙，跌跌撞撞往前奔。五行山那五百年的老苔藓，蹭掉的不过是一层浮土，蹭不掉的是猴族刻在骨头里的群居本能。

再看石崖底下，几只半大猴子把野桃扔来扔去，接不住的摔个跟头，接住的吱吱笑。那种笑法跟村口大槐树底下孩童追跑一模相同。五百年前一家人，落到猴身上就是这传了无数代的嬉闹把式。山涧里的猴子不会单只迁徙，要搬整个家族共同攀藤越涧。老猴断后，壮猴开路，母猴怀里揣着幼崽，队伍断成几截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成语里讲同姓同宗，猢狲哪有什么姓，它们认的是气味，是猴王嘴角那撮白毛，是断崖上代代相传的躲避风雪的石窟。石窟里的猴粪攒了几百年，一层压一层，像本无字的族谱。

拱门旺户

猪这一趴，把“家”字给趴实了。宝盖头底下站着一只豕，老瓦房廊柱下不拴头猪，灶台烟火都显得寡淡。一头母猪躺进稻草堆，呼呼噜噜哼几声，十几只小猪闭着眼拱过去，叼住奶头就不松嘴。猪圈里这股子挤挤挨挨的劲头，不用五百年，三五个月就能滚出一大团血肉相连的喧腾。五百年前是一家，用猪圈那扇破木门一掩，就是现成的诠释。

老农户心里有本账。母猪两三年能产四五胎，一胎十来只，正月里还只有老母猪独个儿打呼噜，到腊月栏里已经挤得转不开屁股。这叫发家。同槽吃食的猪不会真急眼，顶多用长嘴把兄弟姐妹拱到一边去，回头又叠在共同晒太阳。房前屋后，猪粪味儿混着热麸皮的气息，串起一个院落的兴旺。俗语说五百年前是一家，放在猪身上不用那么久远，看眼下的猪圈就明白。一只老母猪的耳号，能在方圆几十里的猪贩子嘴里传成一张血脉网。谁家留了它的崽，谁家的猪抗病，一盘算全牵连着。

猪八戒下界之前，天河水府里的天蓬大元帅，管着八万水军。投错胎掉进母猪肚子，出来就扛着九齿钉耙往高老庄钻，一门心思要给人当女婿。那哪里是贪图美色，分明是急着挤进人间烟火，找个屋檐把招子插进去。高太公摔碗骂他丑，他赖着不走，担水劈柴扫院子，笨手笨脚往那个“家”字上贴。后来跟了唐僧，一路喊散伙喊得最响，可真到散伙关头，猪耳朵一耷拉，还是驮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跟上。五百年前那场错投，投出个撵不走赶不散的死心眼，跟圈里那窝小猪相同，认准了槽头就不挪窝。

柴灶铁锅咕嘟咕嘟炖着猪油渣，满院子荤香飘出去，左邻右舍都闻得到。这气味就是一家人的界碑。猪在圈里翻个身，墙皮簌簌掉渣，它不在乎，它只管把肚皮贴着热土，用呼噜声把日头从东边拖到西边。

柴门守岁

狗趴在门槛上耳朵一颤一颤。整条巷子的脚步它分得门清，东头铁匠的鞋底擦着地皮走，西头豆腐坊的扁担吱扭扭响，它眼皮都不抬。自家人的脚步还在巷口拐弯，它喉咙里那声呼噜已经打起来了。狗的热乎气儿全在鼻子上五百年前一家人的老话，搁狗这儿，就是一股子扎进肺管子的体味。

下狗崽的母狗卧在柴堆后面，公狗不远不近蹲着，有生人靠近就龇出门齿。狗崽子眼睛没睁开，先学会了往狗娘肚皮底下乱拱。一窝土狗花色各异，黑的、黄的、杂毛的，喝的是同一只母狗的奶，尾巴卷起的弧度如出一辙。等狗崽子能跑能跳，院子里就再也安静不下来。叼鞋的、追尾巴的、把鸡撵上墙头的，母狗低吼一声，几个小东西立马滚回窝边。这种管教不用鞭子，纯粹是从血脉里带出来的规矩。

早年走口外的人背起包袱，黄狗追出三十里地，被土坷垃砸回去几次，最终还是蹲在山梁上缩成个黑点。三年五载，院墙塌了半截，石磨盘长了青苔，那条狗还守着破门楼。主人回来那天，老远衣裳影子一晃，狗的身子像过电，尾巴摇散了架，喉咙里挤出带哭腔的哼唧。那动静里没有怨，只有认得。五百年前是一家的根，不在族谱黄纸上在狗湿漉漉的黑鼻头底下。它把一家人的气味撕碎了咽进肚子里，哪怕隔着战乱饥荒，隔着死人堆，隔着一辈子的光阴，也能一口一口重新吐出来还给你。

腊月三十晚上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狗缩在灶膛边上。火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摇摇晃晃映在墙上老的少的围着方桌包饺子。狗抬头看这个，瞅瞅那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长出一口气。房梁挂着的腊肉荡来荡去，油灯捻子劈啪爆了个灯花。五百年前是猴、是猪、是狗，落到根上都是这灶火边上挤成一堆的活物，呼噜扯着呼噜，心跳挨着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