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头地打一准确生肖、指的是龙、指的是马、指的是猴。

龙：沉渊蓄脊梁

深潭底下黑得像墨。龙盘着身子，鳞片糊满泥浆，眼皮耷拉着像两块铁板。水面上漂着枯枝烂叶，谁踩过去都当是块大石头。泥鳅钻进石缝，在它肚皮底下拱来拱去，它不动弹。这不是懒。脊骨一节一节绷着，爪子扣进岩缝，尾巴贴着潭底慢慢搅。那股暗劲把潭水旋出个窝，水面却平得像镜子。它在攒一口气。不是喘气，是把几百天的憋屈压进骨头缝里。老渔人说，潭底冒泡不用怕，那是龙翻身的前兆。气泡从石缝挤出来，咕嘟咕嘟串成线，泥鳅吓跑了，老鳖缩进壳。脊梁拱起的弧度，那不是弯腰，是弓上弦，绷得越紧弹得越高。 乌云滚过来，雷劈开山顶那棵歪脖子树，龙脊梁骨一节一节顶起，硬把水底石板顶出裂纹。这裂纹向着水面窜，带着地底下的闷响。

龙：破壁不回头

闪电砸进潭里那一下，龙昂起头。不是慢慢抬，是甩。水花炸开，碎石飞出去钉在崖壁上。龙角顶穿水面，水珠顺着角尖淌下来，滴在石头上嗤嗤响，像烙铁淬火。过去压着它的深潭，这时候看着像脚底下的泥盆。龙须甩起来抽断雨帘，鳞片张开，缝里的泥巴被雨水冲干净，露出铁青色的底子。龙门立在两山之间，窄得只能侧身。龙不侧身，直接撞过去，石柱子摇三摇晃三晃。管它什么坎，冲就对了。冲过去回头看，龙门矮了一截。不是门矮了，是龙高了。往上走的路从来不是平的，是把坎踩在脚底下垫脚。 云层破开个洞，龙钻进去，尾巴还露在外头，把雨扫成雾。

龙：云上晾筋骨

云不是歇脚的地方，是搓澡巾。龙在云里滚，浑身关节咔咔响，跟老竹拔节一个动静。太阳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投在山上盖住半个村子。地上人抬头看，以为天裂了缝。龙不在乎谁看没看见。它把骨头里的潮气晾干，爪子搭在云沿上磨，磨出火星子。喉结上下滚，闷雷一阵接一阵。远处山尖上挂着冰壳，龙一口气喷过去，冰壳化成水，淌进旱了三年的河沟。地头的老人拄着锄头说，这是活了。不是雨活了，是憋着的那口气活了。出头的龙不吼，它打个喷嚏，地底下都要返潮。

马：夜半刨槽根

马棚里黑灯瞎火，骒马眯着打盹，儿马蛋子不肯卧。缰绳拴在槽帮上皮子勒进脖肉，越勒越痒。它拿前蹄刨地，一下接一下，夯出个小坑。干草铺被刨得杂乱无章，土腥味翻上来，混着马尿骚。这不是撒癔症。是血脉里跑马杆子的性儿在闹。它听见野地里风刮过草尖的簌簌声，闻见远处河沟子水汽里带的青苔味。那味道从鼻窟窿钻进去，灌满肺叶子，四蹄烧得发烫。圈在棚里身子是木桩，魂早把原野踩出条道。 缰绳被它啃得起了毛边，再啃几天就断。它知道。

马：撞破栅栏头

后半夜露水重，木头栅栏吸饱了潮气，发软。儿马掉过屁股，尥起蹶子猛蹬。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横杆断成两截，茬口崩着白木刺。它从豁口窜出去，鬃毛挂掉一撮在断茬上血珠子渗出来，风一吹就干。不管。蹄子踩碎瓦片，跳过菜地篱笆，径直往野地扎。跑起来肚皮贴地皮，草梢抽在胸口叭叭响。露水搅成泥浆甩在腿弯，冰凉扎骨头，越冷越跑。喘气像拉风箱，呼出的白汽在黑夜里跟鬼烟似的。跑过三道梁子，踩醒了地窝子里的野兔。天边裂开条白缝，它站住，抬头。荒原踩在脚底，脊梁上驮着半天朝霞。栅栏撞开才叫路，没撞开就是圈牲口的牢。

马：当头趟开生荒

太阳冒红，草尖挂的霜化成水。马群在后头跟着，踩它踩过的蹄印。领头马不叫唤，耳朵向后背，听着后头的动静。前头没路，趟开就是路。碎石硌蹄子，血泡磨破结成茧，茧子磨秃又长新的。它啃一口带霜的草，嚼得嘎吱响，草汁子顺着嘴角淌绿汤。雪线上头有片新草场，谁也没去过。那是它嗅出来的。空气稀薄，胸口发闷，它打两个响鼻，继续往上。马头高过山头的时候，看见的不是草，是地界儿踩在蹄子底下。 汗珠子顺着颈沟淌成河，砸在石头上摔八瓣，瓣瓣都是往前。

猴：荡藤探深浅

绝壁上横着棵酸枣树，老猴蹲在上头，尾巴缠着枯枝。它往下瞅一眼，万丈深渊底下河水像根白线。不晕。它晃荡树枝，试试吃不吃得住劲。藤条从崖顶上挂下来，皮色跟石头差不多，不仔细看分不清。猴爪子伸出去抓住藤条，扽两下，拽得哗啦啦掉碎石。它身子一纵，荡过去。风把毛吹得倒竖起来，肚皮贴着崖壁蹭过去，冰凉扎肉。藤条带着它划个大弧，一把薅住对面石棱。指甲缝抠进岩缝，抠出粉末。这不算险。不敢探那一把藤，永远只能在窝边转磨。 小猴学样，跌下去几只，叫声在谷底转两圈散了。老猴不回头，往上攀。

猴：攀高夺野果

崖顶的野梨树挂着果子，太阳晒了一秋，皮是粗的，咬开白肉淌蜜水。低处的早被鸟啄烂了，只有高处的囫囵个。猴群往上爬，谁先到谁先吃。这规矩不用教，牙口就是理。老猴爪尖磨秃了，指甲缝里积着干血痂子，照样抠住石缝往上蹭。胳膊根子鼓着青筋，一节一节拉自己上去。石头硌得胸口疼，它龇牙咧嘴不出声。够到了。摘一颗，啃去半拉，酸甜水顺手腕流进腋毛里，黏糊糊。啃完把果核往下一丢，底下抢起来。老猴蹲在高枝上拿果核砸抢得最凶的那只。攀高不白攀，嘴里的果子就是比底下甜，嚼着硬气。

猴：坐峰撕云彩

峰顶光秃秃，除了石头就是风。云彩从腰里过，猴伸手捞一把，湿漉漉攥出水。尾巴勾住尖石头，它倒挂金钩，把云撕下一块擦脸，搓得毛打绺。太阳从后头照，猴影子投在对面山壁上放大了几十倍，像个巨人对着深谷抓耳挠腮。它眼里头没有什么深谷，只有刚才攀过的岩壁、抠过的石缝。那些缝里还嵌着猴毛，风一吹飘飘悠悠。坐稳了山头，看底下，什么坎什么渊，都是攀过来的台阶。 它拢起嘴叫一声，嗷，山谷回响了三四遍才消停。

把脊梁骨挺直了，不管是龙脊、马脊还是猴脊。不出头，就在底下窝着，窝得骨软筋麻。出了头，风大抽脸，砂子灌眼，可眼底收的是平川大山。出人头地不挑命数，龙潭里憋出来，马棚里撞出来，悬崖上荡出来，都是把脖颈梗起来，脑壳顶破那道看不见的顶。 顶破了，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