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甲归田指的是生肖牛、生肖马、生肖猪。

生肖牛

犁铧翻起的旧伤疤

卸下铠甲的手，攥住犁把，掌心的刀茧与木柄重新较劲。战场上的壕沟变成田里的墒沟，深度差不多，只是不再溅血，改溅泥浆。牛蹄子踩过的地方，才是解甲归田的实底。牛轭套上肩胛，皮肉磨出的声响，跟铠甲摩擦的声音有几分像，一个往外渗血，一个闷头使劲。老牛拉犁不回头，那股一条道走到黑的愣劲儿，就是归田之人最需要的定盘星。

闷声草料棚

牛棚的干草味，能把火药味顶走。铡草刀落下去，咔嚓咔嚓，节奏比敲战鼓慢，可比战鼓催眠。牛嚼草料，上颚下颚碾过来碾过去，不争不抢，不慌不忙。这口慢吞吞的嚼劲，把日子拉回到了本来的转速。当兵时吃饭像抢，归田后看牛吃草能看半晌午。草料棚里热烘烘的牛粪味，裹着青草的酸气，这股子混着土地与牲口的气味，比旌旗猎猎更让人觉得踏实。牛尾巴甩过来，抽走蝇子，也抽走了紧绷在脑袋里的那根弦。

泥腿子老伙计

地头歇晌，人蹲在田埂上牛卧在犁沟里。人抽旱烟，牛反刍。谁也不看谁，谁也离不了谁。这种老伙计的交情，不用一张纸军令状。牛身上糊着泥巴与汗，苍蝇围着眼眶转，它只是眨眨眼皮，甩甩耳朵。从千军万马到一头黄牛，从排兵布阵到瞅着牛屁股扶犁，天地忽然就缩成这么一小块。可就是这一小块，不用冲锋号催，不用鸣金收兵，只需要按着节气、顺着牛脾气，一行一行地犁过去。犁完回院子，卸了牛轭，老牛自己在槽头喝水，咕咚咕咚，那动静能把半辈子的金戈铁马全淹了。

生肖马

鞍鞯卸在南山洼

马背上空了。牛皮鞍鞯带着汗碱，搭在栅栏上晒着，印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渍。这副鞍子，从此只驮太阳光，不驮铁甲兵。战马卸鞍，脊梁骨两侧的毛压得紧贴皮肉，跟退伍兵解下铠甲后肩头的压痕一个模样。南山坡的草，水汽足，嚼起来发甜，跟行军路上的干草料俩味儿。马在坡上打滚，四蹄朝天拧着身子，沙土灌进鬃毛，这撒欢的折腾，是把骨头缝里攒下的炮声全颠出来。滚够了站起来，浑身一抖，尘土飞扬，那团灰雾里，能看见卸下的不止是马鞍，还有半辈子的征尘。

蹄声碎在浅草滩

马蹄子踩在浅草滩上噗噗的闷响，不是石板路上踏火的脆生劲儿。原先跑起来是暴雨砸地，现在是小雨点子敲蓑衣。马蹄声一慢，整片荒野都跟着调慢了呼吸。老马识途，低着头沿河边走，不用拽缰绳，不用夹马肚子。它知道哪儿有水，哪儿有能歇脚的树荫。河滩上的卵石被马蹄踩得咯嘣响，这声音传到耳朵里，不再是冲锋的令号，倒像小时候听爷爷捻核桃。马尾巴甩着，赶着飞蠓，那尾梢扫过空气的弧线，比帅旗的飘荡更软与，更不着急。

草坡上的嘶鸣

马站在高坡上对着空旷处打一声响鼻，然后嘶鸣，那声音拉得老长，被风撕成一条一条，飘到远处就散了。不用结队，不用并辔，一匹马就是一支队伍。这一声嘶鸣，是给从前的自个儿叫魂，也是跟过去彻底扯平。草坡底下是成片的苜蓿，紫花开得不管不顾，马嘴啃过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从军前是马驹子，回来时是瘸过腿的老马，可嚼起草来，那牙口还是相同的利索。放马的人枕着马鞍子打盹，脸上盖着草帽，马匹围在旁边吃草，风吹草动，人马俱静。

生肖猪

圈里那口安稳食

猪槽子里倒进热乎乎的泔水，麸皮、烂菜叶子、剩米汤搅与在共同，热气扑脸。猪嘴拱进食槽，呱唧呱唧的吃相，就是解甲归田最稠的烟火气。不用站岗放哨，不用卡着时辰拔营，到点了一瓢食倒进去，猪圈里就响起这搅动食水的闷声。猪耳朵忽扇着，尾巴卷成小圈，边吃边哼。战场上的粮草靠抢、靠运，归田之后猪槽子里的食，是自家灶台上刮下来的，粗是粗了些，可不用拿命换。猪吃食不挑，给啥都香，这种咋都行的活法，比什么兵法都让人活得自在。

泥巴打滚的舒坦

院墙根下的泥坑，猪滚得溜圆，黑泥糊住脊背，只剩俩鼻孔出气。泥巴裹身的凉快，抵得过战袍加身的威风。猪在泥浆里拧身子，舒服得直哼哼，那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带一点提防。当兵时摸爬滚打，浑身是伤，归了田，看猪在泥水里撒欢，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滚打，只管舒坦，不管死活。泥巴干了就蹭墙，墙皮蹭掉一块又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猪圈墙永远斑斑驳驳，像一张撕不烂的旧地图。

年底那声肥膘响

杀年猪的时候，猪嚎得震天响，整个村子都听得见。这凄厉又肥实的叫声，把一整个太平年景喊透了。膘有三指厚，白花花颤巍巍，热水浇上去，刮毛的刮板子哧啦哧啦响。从扛枪杆子到捏杀猪刀，从算兵员到算斤两，日子一下子变得油汪汪的。猪血灌进肠衣，猪肉挂上房梁，灶膛里柴火噼啪，锅里炖着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泡。猪活在圈里，除了吃就是睡，最终留下的这锅肉，供养着一家老小的冬天。那股满院子的肉香，是把解甲归田这四个字，真真切切炖出了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