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衣粝食，拆开来看，粗布衣裳，糙米粗饭，过的是不挑不拣、清苦俭省的日子。把这四个字往十二生肖里一搁，牛、马、鸡、狗立马从圈舍草垛里蹦出来。它们活脱脱就是粗衣粝食的活注解，一身糙皮粗毛当衣裳，满嘴干草秕谷当口粮。

牛

牛打从套上笼头那天起，就跟精细料没缘分。石槽里铡成寸段的干玉米秸、豆秆、红薯藤，就是它一顿接一顿的粝食。牛嘴磨出白沫，混着草腥味儿，反刍起来没完没了。那四个胃像一组联动的粗纤维发酵缸，硬邦邦的秸秆在里面沤软、分解，变成撑起一副硬骨架的气力。牛的一身粗厚老皮，糊着干泥巴与牛虻咬不透的韧劲，便是天生的粗衣。嘴里嚼不完的干草秸秆，就是标准粝食。犁地拉车时节，汗水顺着硬毛往下淌，把粗皮衣裳浸得发亮。不用梳洗，抖抖身子，苍蝇弹开，照样下地。牛粪是粗纤维剩下的渣，一团团扣在地里，肥田壮苗。古人说粗衣粝食，讲的是人吃苦耐劳，放到牛身上这四字连解释都省了，一副粗皮囊，一肚子草料，活成了会喘气的成语。

马

马常被人高看一眼，觉得要吃精料细草。拉车驾辕的挽马、驿路上的跑马，活得一点儿不娇贵。马槽里堆着铡碎的干谷草，拌两把黑豆，黑豆硬得咯嘣响，算粗粮里的硬菜，底子还是粝食。行军赶路的马，草料里掺着沙土，饮河里带泥的水，打着响鼻就咽下去。马无夜草不肥，这夜草不过是把干草喷上淡盐水，撒一层麸皮，离精饲料差得老远。马披挂的粗硬鬃毛与磨得发亮的破鞍垫，就是它的粗衣。铡碎的干草拌麸皮黑豆，便是日复一日的粝食。马皮厚实，短毛硬扎扎，风里雨里站一宿，那层粗毛裹着热气，等于一件不脱身的粗布褂子。马蹄铁掌磨薄了再钉，踏得石子路火星子直溅。驿站换马，鞍子不卸，粗衣裹身继续赶路。马这畜生，把粗衣粝食吞下去，吐出来的是脚力。

鸡

土鸡的命就是刨食。爪子左右划拉，翻开草皮浮土，找草籽、虫子、落地的瘪谷粒，这就是粝食。破瓦盆里倒进米糠皮、剁碎的烂菜帮，加点水一搅，鸡群啄得盆底当响。沙砾也往嘴里吞，存在嗉囊里当磨盘，把粗食磨细。一身麻灰土褐的羽毛，蓬松粗糙，不油亮不光滑，沾着灰土草屑，活像披着一件自带的粗布衫。鸡啄进嘴的秕谷、菜皮、沙粒，便是粝食。那层灰扑扑、粗硬蓬松的土色羽毛，就是与生俱来的粗衣。鸡窝在草垛旮旯，几把麦秸压个窝，就算铺盖。打鸣下蛋，全靠粗食转化的那点热乎劲儿。逢年过节杀只鸡，那肉紧实，也是粗衣粝食一天天喂出来的。土鸡不认得饲料机，整个鸡生都泡在粗粝的活计里。

狗

看家狗不端饭碗，主人吃剩的面汤、地瓜皮、骨头渣，往墙根破盆里一划拉，就是一顿粝食。刷锅水带半点油星，浮着麸皮，狗把盆舔得底朝天，鼻子上沾着秕谷壳。一身短毛硬扎扎的，打结滚成团，冬天靠底下一层细绒毛御寒，没有棉窝软垫，这身粗硬毛皮就是唯一的一件粗衣。冷风灌堂，狗蜷在门墩旁，尾巴盖住鼻头，粗衣裹身，不挪地方。狗的粗衣是那身扎手、滚满尘土的短硬皮毛。粝食是剩饭泔水、麸皮菜团子，还有嚼不烂的软骨渣。下崽在柴房草堆里，小狗闭着眼拱奶，满月断奶，跟着大狗舔泔水吃粗食。狗不嫌家贫，说穿了就是认下粗衣粝食的日子，死心塌地守着破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