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出十三归指的是生肖鼠、生肖蛇、生肖猴。

当铺铁闸一落，柜上那架乌木算盘珠子蹦得最欢的，就是这三位。借九归十三，缺下的那四成利，全是刮骨钢刀。不是明抢，是按在契约上画押的暗夺。鼠、蛇、猴，轮番上阵，一个藏，一个缠，一个变。

落地算盘·生肖鼠

鼠这东西，天生带仓。犄角旮旯掏个洞，细粮粗米往回拖，拖进去就封口。九出十三归的路数，底子一模相同。值十块的东西押在柜上柜里只递出九块，那扣下的一块，早被鼠叼回暗仓，打了封条。鼠生肖的精明藏在骨子里，像当铺柜台上那把不见血的剪刀。 你眼里押的是一件皮袍，鼠眼里押的是你青黄不接的软肋。

旧时当铺柜台高过头顶，仰着脸递东西，朝奉眼皮一耷拉，活脱脱一只老仓鼠。鼠爪子扒拉算盘，逢物压三成，逢急再刮一成。九块现洋出手，到期拿十三块来赎。多出的那四块，按月计利，利上滚利。这不是简单的借钱还钱，是鼠在连夜倒腾粮仓。成语积谷防饥，搁在鼠身上直接翻了个儿，成了积利防饥。别人饥荒时打开仓门，鼠在饥荒时锁紧仓门，粮要发霉也得等利钱滚到数。 当票就是那张封仓的泥坨，等你去揭，发现本钱早被鼠尿泡胀了。

鼠不打雷不下雨，细碎碎地啃。今儿算你逾期一天，加罚息三分。明儿说你虫蛀鼠咬，再扣折耗钱两角。九出十三归的账本，写满指甲印似的小字。你看不懂，鼠看得懂。它蹲在账房条凳上爪子蘸着口水一页页翻，每一页都漂着铜臭与口水味儿。街坊称这种人为“钱鼠”，只进不出，洞里铜钿堆到顶，眼睛还是盯着别人兜里的那枚。落地算盘一响，鼠就能把十三块钱听成十五块，多出的两块，是算盘珠子崩出的火星子。

冷血账·生肖蛇

蛇没有爪子，盘身子全靠一股绞劲。九出十三归落到蛇口里，就是一圈接一圈的缠绕。九块钱本金放出，像蛇尾搭上你的手腕。赎回那天要还十三块，蛇身又盘紧一匝。逾期不赎，利钱翻倍，那就是蛇身又绕几圈，直勒到你骨头缝冒寒气。蛇生肖解九出十三归，恰好是那截越勒越深的绳扣，不咬人，纯用冷血把你箍到断气。 当铺老板脸上不带春，四季一张凉皮脸，恰似蛇蜕。你急得满头汗，他慢悠悠拿鸡毛掸子掸掸当票，喉咙里挤出一声“嗯”，全是蛇信子试探空气的味道。

蛇缠活物，讲究的是有耐性。九出十三归正是慢性抽血的买卖。今儿不逼你，明儿不逼你，直到赎期逼近，蛇身子突然收紧。借九块，归还时发现连同本息、保管费、折耗、手续费，一笔笔缠成十三块往上。蛇嘴里吐不出象牙，吐出的是一张加长的账目条。成语人心不足蛇吞象，搁在账面上就是九吞十三。九分本钱的小蛇，愣要吞下十三分的大象。多出那四分利，不是凭空胀大的，是蛇用身子一圈圈量出的周长。

蛇的冷血，还在于根本不在乎典当人的死活。皮袄、铜盆、田地契，吞进去一律不吐骨头。就算你拿着现大洋来赎，蛇也要慢吞吞蜕一层皮——手续拖你三日，保管费多算五天，等于是蛇蜕壳时顺便又刮下一层油。九出十三归在蛇这儿没有回旋，契约就是蛇的脊椎骨，一节顶一节，硬绑绑，掰不弯。街头巷尾管这种行径叫“软绳勒硬颈”，瞅着悄无声息，脖颈子早被勒出紫印。

街市算精·生肖猴

猴爪子闲不住，到处扒拉。九出十三归搁在猴身上扒拉的不是物件，是数目字。抵押品值十块？猴先给你算成八块五。九块借出，又当场扣掉砍头息、茶水钱、写契费。实际到手的不过七块多，到日子照样收回十三块。猴的狡猾把九出十三归变成一种障眼法，你盯着九与十三，猴早把中间的差价变没了。 街边摆卦摊、拉洋片、耍骨头猴戏的，那些嘴里跑算盘的，全是这路数。铜锣一响，猴子翻个跟头，你还没看够热闹，口袋底已经被掏得干干净净。

猴精明在耍的是数字戏法。朝三暮四这则老成语，就是猴戏班的祖传剧本。养猴的老头说早上给三个橡子晚上给四个，猴子全炸了。改口说早上四个晚上三个，猴子顿时欢喜。明明是总数没变，猴却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九出十三归，同工异曲。借的时候让你觉着九块真金白银到了手，还的时候才发现十三块像一串猴子捞月，捞着捞着水就浑了，钱就多了。猴用颠来倒去的说辞，把三分利滚成五分，把一月息弄成半月结。合同上签的字，全是猴画的花押，你横看竖看都像个圈套。

猴还有一个德行，东拆西补。当铺里猴相的人，最擅长把死当挪成活当，把活当转成加押。你拿一件袄子押九块，猴会让你再添上一块怀表，凑成十二块本，回头利钱滚到十七块。它自己不出钱，只是把左边的口袋腾到右边，中间的差价全落进它爪子里。猴屁股坐不住冷板凳，可算起账来能在账房里上蹿下跳半宿。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听着像猴群在房顶踩瓦，不是算账，是耍把式。九出十三归到了猴手里，就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连环套、回马枪、空手套白狼的三合一。

鼠囤暗仓，蛇缠死扣，猴变戏法。这三属相撂在当铺那张高柜台后头，正好拼成一整出九出十三归的连台本戏。鼠管库，蛇管账，猴管外场。缺一个，那铁算盘的声口就没这么尖，没这么凉，也没这么花哨。街面上谁要是一不留神撞进这种局，等于同时踩了鼠夹、蛇索、猴皮筋，九分银钱出门，十三分冤债兜头，那中间四成的空当，早被这三张利嘴分食得骨头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