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强人意、指的便是生肖马、生肖牛、生肖狗。

马——四蹄翻腾、总差半口气

马跑起来的架势，谁看谁上头。鬃毛炸开，蹄子刨得土块飞溅，一鞭子下去能蹿出二里地。拉车运粮，瞧着一股风，卸车时麻袋数来数去少两袋，半道颠掉了。主家叉腰站在大太阳底下，骂也不是，夸也不是。马通人性，通得有点过头，心眼活泛。让它耕旱田，走三圈回头啃一口豆苗，缰绳勒得手酸。完活一看，犁沟歪得像蚯蚓爬，种子撒得厚一片薄一片。可地总算翻过了，日头没落山，收工回家。庄户人把汗巾往肩上一搭，嘴一撇：“这马，差强人意。”

马背上的骑手最有体会。冲锋陷阵，头一里路虎虎生风，第二个山头就开始喷鼻子尥蹶子。不是不跑，是气性起伏，稳不住长劲。赶集捎脚，姑娘回娘家，半路停蹄啃路边的青草，鞭子抽急了一蹿老高，差点把人颠下鞍。赶集回来，人累散架，东西没丢，人也齐整，心里只剩一句：将就。马就是那锅煮得开花过头的米粥，瞧着稠，喝着寡，饱肚子靠得住，滋味就别想了。它有英气，有亮眼的刹那一刻，大面上勉强让人满意，经不起细咂摸。

牛——闷声扛犁、不看前后只认路

黄牛下地，跟磨盘转圈一个理。不抬头看天，不低头看脚，一步一个蹄印，慢得地头的蚂蚱都懒得蹦。扶犁老汉嗓子喊劈了，牛还是那个步调。犁尖碰上石头根，牛脖子一梗，浑身腱子肉绷成铁疙瘩，死犟死犟。半天磨出二亩水田，垄沟宽窄不一，水深浅晃荡，可泥巴搅得烂糊，插秧能活棵。收工洗脚上田埂，回头打量，还算平顺。老汉舀一瓢水饮牛，拍拍牛脊梁：“老伙计，差强人意啊。”

牛不偷奸耍滑，偷奸耍滑不是牛的脑子。它肚里就一根筋，吃饱反刍，套上犁就闷头干。鞭子挂在犁把上老汉很少真抽，嘴里吆喝几句散散心慌。牛尾巴甩泥点子，甩得人后背啪啪响。苍蝇牛虻叮眼眶，它眨巴眼也不停蹄。活干得不出彩，离标致差一截子，可它实打实交出了力。庄稼把式讲究的是靠天吃饭，牛把地铺排成这个样，收成指望便有了底。好比灶上蒸的杂面窝头，碱大了点，发黄，捏着硬实，啃着筋道，不丢人。牛给的日子就是窝头日子，粗粝，管饱，没花头。

牛棚里头，夜黑透了，牛卧在地上倒嚼，嘴角挂白沫，眼睛半闭半睁。人蹲在檐下喝稀粥，借着月光数牛肚子上的肋条，心里盘算春耕还差几口袋种子。脚边蚊香烧残，牛忽然低哞一声，像梦话。庄户人心里明白，这牛撑着一个家的大半条命，不指望它出风头，不指望它惊四邻，能把地一趟一趟犁完，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牛跟地，跟人，是贴骨贴肉的搭子。它从不让人满堂喝彩，却极少让人掀桌砸碗。这份分寸，正好压在差强人意的秤星上。

狗——叫得凶门、护得稳院、偶尔惹身臊

看家狗趴在门墩上耳朵竖着，陌生人踩个树影子它都汪汪。前院进亲戚，狗冲出来绕着裤脚转，把小孩吓得哇哇哭。主人赔笑脸，回头踢狗一脚，狗夹尾巴溜边，过会儿又摇尾巴凑来。夜里有响动，狗从狗洞钻出，对着墙头一通嚎，出去一看，野猫踩碎瓦片。一宿折腾三回，主人眼皮打架，恼得牙痒，可没狗又不中。院子没狗，贼来摸鸡顺手牵犁头，更不消停。

狗看家护院本事有六七成，剩下的三四成是瞎咋呼。叼过邻家下蛋母鸡，咬烂过门槛上的新布鞋。主人提着棍子追半条巷子，狗蹿得比兔子快。过两顿，又蹲回门口，吐舌头哈气。喂它剩饭，还吧唧嘴吃得香。庄户人没法子，骂归骂，留归留。狗就跟屋梁上的老猫、灶台上的油壶相同，少不得，多了嫌吵，正好搁在差强人意这个坎上。它的益处让人骂不出口，它的毛躁让人夸不出口，日子就这么含糊着往下过。

拆开细看、三牲里头、把差强人意搂进骨头缝里的、还得是牛。

马有冲劲，没长劲，活儿干得飘，心浮。狗有忠心，没准头，护院护出鸡飞狗跳。牛呢，牛有缺，缺在犟、慢、不开窍，犁地常走偏。可牛的缺不捅大娄子，地犁偏半犁，扶犁人手腕子一抖就正过来。犟脾气上来，抽一鞭也走，并不真尥蹶子伤主。慢归慢，日头上头顶前，大半块地已经翻了个儿。牛把人最想躲的那份闷活，咬牙扛透了，扛到你能拍着它的背说一句“还成”。牛不光是出了力，是把力捻成一股稳妥妥的日常，摆在你脚边。

“差”字落在牛身上是犁沟的粗针大线，是不精致的土坷垃地。“强”字落在牛身上是硬撑着翻过田埂的那股倔劲，四蹄打颤也挪到坡顶。“人意”二字，牛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接着你，递水就喝，套犁就下田，默契像老两口子过日子，没一句废话。马的眼神里总藏着点鬼主意，狗的尾巴摇得殷勤却时不时自作观点。牛的眼神像钝刀子，割不出血，可割开了你最软的那块心肉。人对牛说差强人意，里头带着半分认命、半分踏实，是没有选择后的选择，也是磨损日子里最不糟心的选项。

清晨牛棚外头结霜，牛鼻子里喷出白汽。人拎着木桶过来，牛站起来抖抖身子，套上轭头，低头往田里走。路还是那条烂泥路，犁还是那把豁口犁。人咳嗽两声，牛呼哧两声，地头乌鸦扑棱棱飞。忙到天黑，人蹲着卷旱烟，牛卧着倒嚼。明儿还这样，后天还这样。庄稼人有句话挂嘴边：“好使不好使，凑合着使。”这头牛，便是这“凑合着使”里活出来的差强人意。

十二生肖排排坐，马属火，狗属金，牛属土。土不吭声，土接得住种子，也埋得住汗珠子。差强人意打一生肖，谜眼不在马，不在狗，正落在牛身上。落到每一个拉犁的清晨与每一个碾场的黄昏。灶台凉了，牛还在嚼草，那声音闷闷的，像磨盘滚动。日子就这样，不圆满，可不崩盘。差强人意四个字，牛全身都占尽了。谜底不用翻书，不用拆字，去田头看一眼，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