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犬群吠指的是生肖狗、生肖羊、生肖猴。

一、院墙根下的破锣嗓子

狗这个东西，鼻子灵，耳朵尖，唯独那张嘴最不把门。一条狗听见巷口有动静，扯开嗓子一嚎，整条街的狗就跟着炸了锅。那声音起起伏伏，像有人在破锣上乱敲，能把整座城邑的黄昏撕成碎片。一犬吠形，百犬吠声，说的就是这幅图景。第一条狗也许真瞅见了什么晃动的影子，第二条狗根本连影儿都没瞄着，纯粹是听见同类叫唤，嗓子眼发痒，跟着起哄。第三条、第四条更不用提，叫得比前头还凶，似乎谁不张嘴谁就吃了亏。这种连锁反应不需要商量，不需要信号旗，空气里那股焦躁的声波就是命令。城邑里的狗，平日里趴在门槛边打盹，尾巴赶着苍蝇，一副懒散模样。只要有个由头，一只只立刻变成上了发条的警报器，后腿蹬直，前爪刨地，脖颈毛炸开，冲着空荡荡的街口狂吠不止。你扔块石头出去，它们能对着那块石头叫上小半个时辰。石头不会回嘴，它们就当自己赢了。邑犬群吠的画面，落到生肖谱上首先扣住的便是这看家护院的戌狗。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吠叫，没有指挥，却整齐得像操练过的乐队，只不过奏出来的是杂乱的噪音。深夜归人推开柴门，全城的狗轮番盘问，此起彼落，能把月亮都吵得躲进云层。这套本事，别的家畜学不来。牛只会闷哼，马最多打个响鼻，猪哼哼唧唧不成调，唯有狗，能把一座城邑的神经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棉线。那根棉线，就叫群吠。

二、山坡上滚动的棉花团

羊群走过山坡，远远看着像一地散落的棉花团子。头羊抬蹄子迈过一道干水沟，后头百十只羊便跟着抬蹄子，哪怕那沟里早填平了黄土。羊的脑子似乎不是长在自己头上而是挂在头羊的犄角尖。风往哪边吹，棉花团就往哪边滚。这种不问缘由的跟随，跟邑犬群吠里头的盲从，骨子里是同一种东西。城里的狗叫唤，多数根本没见着贼，只因为隔壁狗叫了，自己便不甘落后。羊群也是这样，一只羊受惊跑起来，整群羊炸了窝似的奔逃，踩坏栅栏，挤断腿脚，跑了二里地才发现后头根本没有狼。牧羊人甩个响鞭，它们又齐刷刷站住，低头啃草，仿佛刚才那阵疯跑是别家的事。这种集体失智的劲头，搁在城邑街巷里，就是狗群对着空墙狂吠的翻版。山坡上没狼，棉花团先把自己吓成一锅粥。巷子里没贼，破锣嗓子先把自己吼得热血沸腾。邑犬群吠，拆开揉碎了看，吠的哪里是贼，吠的是心里那点不安与从众的痒。羊的角是弯的，跑起来却是一条直线，那条直线的方向从来不归自己定。狗拴在院子里，叫唤的调门也从来不归自己定，跟着邻居的声调高低走。把那群乱叫的狗摁住，扒开嗓子眼瞅瞅，里头装的不过是一团团跟着风跑的棉絮。邑犬群吠，挂在羊身上挂的就是这层皮。

三、树梢头炸开的红屁股

猴群蹲在城外那片老林子里，平时抓虱子、剥果子，看着挺安生。突然一只哨猴发出短促的尖叫，整群猴瞬间炸了锅。树枝猛烈摇晃，叶片簌簌往下掉，几十张猴嘴同时咧开，啼叫声像碎玻璃渣子泼向半空。那只最先发警报的猴，可能只是瞅见一条草蛇，也可能只是把枯藤当成了威胁，可整个猴群不管这些，先叫了再说，叫得越响越显得自己警觉。这种一呼百应、不问真相的喧哗，活脱脱就是邑犬群吠插在山林里的镜像。猴子的红屁股在树杈间忽隐忽现，像一串点着了的炮仗，谁都不甘安静，谁都怕被落下。老猴叫，小猴跟着尖声嚷，母猴把崽子搂紧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其实啥也没追上它们。这股子躁劲，跟城里狗群对着路人背影狂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叫声连成片，分不清哪只是源头，哪只是回音，整座林子变成一面嗡嗡作响的大鼓。邑犬群吠，离了街巷蹲在树梢上就是这个模样。猴子杂食，什么都往嘴里塞，听到点风声就往枝头高处窜，窜上去之后先扯开嗓子喊几声，仿佛喊完了，危险就散了。那种集体吊着嗓子乱啼的场面，能把午后的林子搅成一口滚开的锅。锅底下并没有添柴，全是猴自己瞎蹦跶扬起的灰。城里的狗群吠月，山里的猴群闹林，闹的都不是外敌，是自己心里那团按不住的虚火。

城门口那群破锣嗓子还在叫，山坡上那团棉花还在没头没脑地滚，老林子那串红屁股还在没来由地炸。邑犬群吠，把这三个牲口的影子叠在共同，照见的不过是同一种声响，同一种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