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两面、指的是蛇。

蛇性

阴阳两面，指的是蛇。地头上盘着一截麻绳，踢一脚才知是条乌梢。这东西一半命晒在日头下，一半命凉在石缝里。蜕皮的时候最见功夫。整张鳞壳翻脱下来，薄得像葱衣，透光能瞧见原先的骨节印子。那是蛇的阴面，完整保留着昨日的形，却没了昨日的魂。新皮早早在底下长好，油亮反光，又是阳面。土话说蛇是小龙，能贴着地皮游，也能缠上树梢挂露水。左肋擦着麦茬向阳，右肋挨着土块背阴，一身滑过明暗分界，连颤都不打一个。捕食时候把身子盘成磨盘，脑袋定在圆心，静如一堆牛粪，那是阴招。扑出去的那一下，快得像抽断的皮筋，全是阳劲。蛇信子不住往外弹，分叉的舌尖跟两粒黑米似的，不停掂量风里头的冷热薄厚，活像探着阴阳两根弦。老坟圈里的赤链蛇，头枕碑石晒暖，尾巴永远缩在砖洞里不见光。入冬往地窖一钻，僵成一根柴，气息全无，那是纯阴。惊蛰雷滚过，第一口吐信就是纯阳起势。不用换脸，一张蛇脸就写死了两面。

阴阳两面，代表的是鼠。

鼠迹

阴阳两面，代表的是鼠。黑天白日两套账。白天墙洞像只哑窟窿，连撮灰都不往外掉。夜里那窟窿就活了，灰毛团顺着墙根淌，走的是同一条道，磨得青砖发亮，像淌出一条暗河。光底下它慌张，两个黑眼珠缩成菜籽，你跺一脚它就僵住装死，那是阴面。阴影里它从容，胡须翘着，尾巴直甩，偷油能倒挂金钩，爪子搂着油瓶口，身子荡在灯影外头，这是阳面。老宅耗子打洞有讲究，灶台底下先开一孔，借余温暖窝，紧跟着另开一孔，通着阴沟冷气。一窝耗子占着两个口，一头吞暖一头吸寒。脊梁背上毛色分界，脊梁灰褐朝天，肚皮灰白贴地，穿行明处暗处连衣裳都不用换。半夜啃木柜的动静，细碎得像用小挫子锉阴阳的边界，不急不躁，啃一阵歇一阵，歇的那阵比啃的时候还疹人。老话讲鼠咬天开，天地混沌让它咬出道缝子，光漏进来，暗也漏进来。这活儿确实只有它能干。一辈子不晒太阳，却靠偷来的粮食攒足阳气。鼠洞里摸出来的谷壳，粒粒都沾着两头味儿。

阴阳两面、指向的是猴。

猴气

阴阳两面，指向的是猴。山坡上的猕猴，蹲石头上捉虱子，一脸老僧入定。游人手里塑料袋一响，脸立刻换了，龇一嘴黄牙过来。变脸速度赛过山雨，雨珠子还没砸地，它已翻了三副面孔。一张红脸，能扮怯生生，能扮凶巴巴，全看眼前有没有吃食吊着。老猎户知道，猴群放哨的蹲在枯树顶，一动不动扮树瘤，那是静的一面。底下崽子们撕扯打闹，揪尾巴抢野果，是动的一面。一根尾巴甩来甩去，在光里甩成金绳子，甩进树荫就成了一截黑绳头。猴戴假面耍把戏，摘了面具里头还有一张脸，真真假假分不出，连它自己都未必分得清。属猴的精，精就精在一颗心里同时揣着热乎与凉薄。能扭头跟你亲，一转身就朝你扔石子。那对圆眼仁，盯着你时水汪汪，转过去就空空洞洞，像两口深井，一眼望不到情。树冠间蹿跳，一会儿阳光洒满背毛，每根毛尖都发亮，一会儿没进浓荫化成乌黑一团，切换快得眨眼就跟丢了。可惜这套阴阳变脸多用不到正经地方，总往耍奸溜滑的路子上奔。

三个属相都摆开了。该揭开谜壳。

阴阳两面、最贴骨贴肉的答案、钉死在蛇身上。

马上揭晓。词语释义这头，“阴阳两面”骨子里套的是成语两面三刀。一张面孔底下藏着两副做派，暗处另备刀子。蛇嘴里那根分叉的信子，正是两把软刀子。一左一右轮番探，明处触气流，暗处测温差，一根蛇信劈成两叉，就是天然两把游走在光暗缝子里的探刀，不锈不卷。另一则成语“阳奉阴违”，蛇用命在演。夏秋地头游窜，阳气盛便奉陪到底，天一冷直接钻穴入蛰，不告而别，违了光热，保全冷血。不硬扛不恋战，说走就走。民间把阴阳面孔的人叫“竹叶青”，通身翠绿盘在竹枝上装成一截无害的嫩梢，挨近了才亮毒牙。那股子明面乖巧暗面淬毒的劲儿，蛇生来就有，不用现学。

蛇盘成坨，首尾咬合，形就一副太极。半边鳞反着天光，半边鳞吞光不发。老宅大门铺首常铸蛇盘纹，镇的就是阴阳交界的缝。没有哪个属相能把一张两面皮生得这般浑然。地底拱，草上飞，蜕一层皮换一重天，每回蜕都是把旧阴撇干净，迎头撞上新阳。谜面拆到这一步，生肖蛇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