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公出巡打贵妃、这一谜面、指向三个活脱脱的属相：生肖狗、生肖鸡、生肖龙。

按田间理、是狗撵鸡

包公那张脸，黑得赛过锅底，额头疤瘌似的月牙儿，活脱脱一条看家护院的大黑狗。黑狗见不得满地乱刨的芦花鸡，包公见不得仗势欺人的西宫娘娘。出巡，就是大黑狗出了窝，沿着地界溜达。打贵妃，就是猛扑上去，照着那凤冠霞帔吭哧一口。包公出巡打贵妃，落到乡下泥地里，就是一场狗撵鸡的官司。狗撵鸡，不需要状纸，不需要鸣冤鼓，那是骨子里的规矩。鸡进了狗的地盘偷食，狗就炸了毛，追得鸡毛满天飞。包公的地盘是大宋的江山，贵妃的食是搜刮的民脂民膏。黑狗追鸡，追得有理有据，追得鸡飞蛋打。老百姓蹲在墙根下剥着花生看热闹，嘴里嘟囔：该。让你这花里胡哨的鸡瞎扑腾。黑狗平时不吭声，耷拉着耳朵打盹，只要腰杆子挺直了汪汪两声，整个村子都踏实。包公巡到陈州，黑脸往轿外一探，整条街的杂碎都缩了脖子，这跟黑狗往当街一蹲，鸡鸭鹅不敢炸刺是一个理儿。打贵妃，打的是一地鸡毛里的规矩，守的是狗窝边上的清静。你看那黑狗叼住鸡脖子甩三甩，不是它凶，是它脖子上的锁链叫王法，它嘴里的獠牙叫公道。鸡毛落了一地，有人捡去做鸡毛掸子，有人踩两脚啐一口，黑狗早趴在太阳地里舔爪子，跟包公退堂后喝茶一个模样。民间的理，粗得像苞米茬子，可嚼碎了咽下去，比龙肝凤髓都养人。这狗撵鸡的戏码，不用教，打从祖辈起，就在场院上一遍遍演，演的是天理，演的是人心里那杆秤。

拆身份，贵妃就是锦鸡

把眼光从乡野收回来，盯着那金銮殿的台阶看。贵妃是个什么？是一身绫罗绸缎、脑袋上插满金簪步摇的锦鸡。戏文里的贵妃出场，头上顶的不是凤冠，活像一只炸开了尾羽的锦鸡，一步三摇，咯咯哒哒。出巡的包公，皂靴踩在官道上抬眼看见这只耀武扬威的锦鸡挡了道，堵了放粮救民的路，手里的惊堂木就成了打鸡的棍子。贵妃骨子里就是一只锦鸡，包公打贵妃，打的便是这只逾了制的禽鸟。后宫里的娘娘们，品阶袍服上绣的就是雉鸡纹、锦鸡纹，那一针一线把身份钉得死死的。锦鸡以为自己披了彩，就是凤凰，能在人前昂着脖子横着走。包公那棍子，专打这错位的翎毛。一棍子下去，打得锦鸡扑棱着翅膀满地滚，金簪子银环子碎了一地，露出来的不过是秃尾巴鹌鹑的底子。这打的不是一只鸡，打的是僭越，打的是鸡想变凤凰的妄念。鹌鹑就该缩在草窠里，锦鸡就该在山涧里啄野果，非要跑到官道上抖翅，非得去抢凤凰的梧桐枝，挨打就躲不掉。包公打的时候，围观的百姓看着满地的彩羽，心里敞亮——嘿，原来拔了那身毛，跟咱家灶台上的老母鸡相同糙皮。鸡就是鸡，插满孔雀毛也变不了凤。贵妃挨了打，哭哭啼啼回宫，像极了一只斗败的母鸡，羽冠耷拉，嗓子眼挤出几声哀鸣。包公收了棍，把打落的鸡毛归拢归拢，一把火烧在衙门口，黑烟卷上天，比什么告示都管用。烧鸡毛的味道飘过半个城，家家户户推开窗户，吸吸鼻子，踏实。这味道，比过年炖鸡还解馋，解的是心头那股子恶气。

望庙堂、便是龙争凤斗

把眼皮子再抬高一层，从金銮殿的藻井往下看。包公出巡，那不是一条黑狗在遛弯，是一条出海的黑龙。额头的月牙不是疤瘌，是龙目半睁。贵妃坐的銮驾，描金画凤，在皇家眼里，那就是一只假凤虚凰。包公打贵妃，棍子落下去的地方不是锦鸡的脊背，是龙打凤，折了凤的翅膀。朝堂上的戏码，剥掉蟒袍玉带，就是一场龙争凤斗。包公这条黑龙，平日潜在大宋律法的深潭里，不动声色。只要浮出水面，龙吟一声，銮驾前的金凤帷帐就撕开一道口子。打贵妃，打的是皇家的脸？打的是歪风邪气。黑龙甩尾，扫的是盘踞在纲常上的藤蔓。龙凤斗，不见血，只见满地碎琉璃。凤冠滚落，露出里面窝藏的人情网、关系蔓。黑龙的爪子按上去，网破，蔓断，惊得满朝文武脊梁发凉。那条黑龙盘在公堂之上甩一下尾巴，掉下来的是铡美案里的驸马爷，再甩一下，掉下来的是狸猫换太子的郭槐，这次冲着銮驾一爪子，掉下来的就是这只失了势的凤。龙凤缠斗卷起的风，刮过开封府，刮过御街，把老槐树上的枯叶旧皮刮得干干净净。风停了，黑龙回到它的深潭里打盹，凤缩回梧桐树洞里舔伤口，朝堂的地砖上只剩几根凤羽，被洒扫的小太监扫进簸箕，悄没声地倒进御沟，顺水漂走，跟什么都没发生过相同。

回看包公出巡打贵妃这六个字，就是一出草台班子的大戏。你当它是狗撵鸡的乡野村戏，它就给你演一嘴毛的畅快。你当它是锦鸡挨揍的后宫折子，它就给你看拔毛见骨的真章。你当它是龙争凤斗的庙堂大轴，它就给你掀一场风雷交加。谜面是块三棱镜，转个角度，照出来的是不同属相，映出来的却是同一股子刚劲。这刚劲不写在纸上它通着地气，接着人烟。老百姓把包公当成黑狗敬着，当成黑龙供着，当成打鸡的棍子攥着，攥得手心出汗，攥得骨节发白。他们不看案卷，只看场院上狗撵鸡，就看懂了天地公道。他们不进朝堂，只瞅见锦鸡被拔毛，就明白了王法无情。一出戏，三个属相，千百年来在田间地头、茶馆瓦舍里翻来覆去地唱，唱的是同一件事：甭管披着什么皮，坏了规矩，就得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