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马虎眼指的是虎、马、猴。

虎：草窠里的假寐

虎背这口锅，背得瓷实。常人提马虎，头一个想到粗心，虎字夹在里头，跟个受气包似的。真扔回野地看，虎那套吃饭的本事，全在打马虎眼上。它走路，肉垫子踩枯叶，没响动。一身横纹跟蒿草、树影子长一块儿，风一吹，光斑乱晃，它不动，你就是分不清哪是草哪是脊梁。猎物支棱着耳朵靠近，它把眼皮一耷拉，眯成条缝，瞳孔缩得像个针眼，胡子都不颤一下。看着像犯困的大猫，尾巴尖偶尔扫一扫，懒散得没边。这叫顶级猎手最擅长用假寐当障眼法，把杀气裹进慢动作里。山坳里的老猎户懂，虎打埋伏，能把自己蹲成一块长苔的石头。野兔从鼻尖前头蹦过去，它眼皮都不抬。黄羊在十步外舔盐碱地，它照样打盹。不是瞎，是把存在感压到最低。周围活物都当那是截枯木，警惕性慢慢就化了。等它起身，后腿蹬地那下，闷声如擂鼓，腥风先到，影子后到，被盯上的主儿腿软，才知道先头那套慵懒全是戏。打马虎眼，装瞎是表，憋杀招是里。人堆里也有这类角色，闷头不响，眼观六路，等旁人把底牌都撂桌上他才慢悠悠出手。咋呼的雀儿没二两脂膘，草里趴的虎，才叼得动大牲口。

马：扬尘跑的盲区

马眼睛长得巧，两边分，视野能罩住身后大半圈，坏就坏在正前头鼻子底下那块——标准的盲区。你戳它鼻梁跟前，它还真得晃脑袋才瞅得见你。这是打娘胎里带来的马虎眼。骑手都明白，马冷不丁受惊，十有八九是盲区猛地窜出个活物，它当是地底钻出来的鬼怪。这就逼出一套保命的跑法。马奔起来，蹄子刨地，沙土草屑扬成一片黄雾。鬃毛甩成虚影，尾巴蓬开像个大扫帚，后头追的主儿一嘴泥，满眼迷蒙。这时候它再急拐弯、猛停住，你压根抓不准辙印。它用速度与扬尘给自己罩上一层毛玻璃，让对手吃不准它下一步往哪边趟。古时候骑兵对冲，讲究的就是这股迷糊劲儿。万马奔腾，铁蹄砸地，卷起来的烟尘能把日头遮成个昏蛋黄。对面弓弩手睁大眼，只看见一堵翻滚的土墙，里头人影憧憧，马头攒动，哪匹是先锋，哪匹是后卫，全搅成糊涂账。你瞄得越狠，错得越远。马就借着这蓬人造的雾，从箭雨缝里钻出去。拉犁的辕马也会这套。鞭梢一响，它先梗脖子，背上的肌肉绷成一块铁，赶车人以为它要耍犟，它却闷头一使劲，车顺顺当上了坡。那股愣劲儿，就是个障眼法，把催命似的吆喝给糊弄过去。打马虎眼到了马蹄底下，变成搅浑水的艺术。看不清，就逮不着。多少会脱身的人，就靠这个——先扬一把土，趁乱拐弯。

猴：虚晃一枪的戏码

猴打马虎眼，是戏也是术。猴群里，猴王蹲高石头上小猴崽子在下头翻跟斗、互相薅毛、抢半颗野果。就有那精得流油的主儿，佝偻着腰往猴王身边挨，左手攥着颗青桃，眼珠子却滴溜溜往右边那蓬嫩叶子溜。它先朝左边龇牙，吱哇一声，把众猴眼神都牵过去。右爪闪电般把嫩叶撸下来，塞进腮囊，跟着缩脖耸肩，脸上写满无辜。这套活，虚晃一枪，用张牙舞爪的表象掩盖底下的小动作，猴戏就是一门打马虎眼的艺术。街口耍猴的艺人门儿清。猴戴上面具，拎根小棍，翻个跟斗，作个揖，观众都盯着它红屁股、花脸子乐。它呢，眼睛早把围观人兜里的花生、铜板掂量了个遍。你以为它在卖力，它早惦记上你包袱里的东西了。变戏法的手快，快不过猴——它会利用你注意力的盲区。大家都盯它右手那块红帕子，它左脚早悄悄把地上铜锣勾到自己胯下。金丝猴在树冠间飞渡，更是把打马虎眼揉进了骨头。从这枝荡到那枝，不直愣愣跳。先猛摇枝条，晃得叶子哗啦啦响，身子跟着虚晃，瞧着眼看要跌下去。鹰隼在半空一怔，它早弹到丈外另一棵树上了。摇枝那下，是给天敌看的马虎眼。天敌一犹豫，它溜了。这种把戏，是活泛，也是刁钻。把水搅浑，把戏做足，便宜占到手，还能摸一把脸装没事。人堆里会这手的，都混得油光水滑。他们嘴里喊着这边，手早伸向那边。你还在乐呵，他们已得手。

打马虎眼，拆开揉碎，虎的静伏，马的扬尘，猴的虚晃，全是一根藤上结的瓜。谜面是层窗户纸，捅破它，里面蹲着三种世故。日子过起来，谁还不偶尔打个马虎眼？学虎憋着后劲，学马卷起烟土，学猴虚晃一枪，把那些死盯你、催你、算计你的眼神，轻轻一拨，拐个弯溜走。这不是真马虎，这是精得过头的处世棉袄。谜面兜一圈，兜出的就是这点活头——眼里揉得进沙子，心里摆得下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