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复始，打一生肖。这谜面像村口那盘老碾，碾砣绕着碾盘，一步不差，转完一圈又一圈，没头没尾。它指的是生肖鼠、生肖蛇、生肖鸡。一个代表起点上的轮回，一个代表形态上的闭环，一个代表日子上的重复。掰开揉碎，看哪一把钥匙能捅开这把老锁。

鼠

老皇历的根，在子时。子时是老鼠的班，十二个时辰的头一班。子时一过，丑时接茬，寅时卯时排下去，走到亥时收尾，收完尾再回子时，像磨道里的驴，蒙着眼走一天，蹄印全摞在一个圈上。鼠坐的这把交椅，就是转盘的第一格。转盘十二格，转到最终一格必定倒回第一格。生肖排序从鼠打头，猪收尾，走完一轮再启一轮，年年轮值，岁岁交接，鼠是那个不换的起跑线。村里记年份，甲子乙丑，六十年一甲子，甲子必是鼠年。鼠咬天开的传说，不是随便讲的，咬破混沌，分出阴阳，开了头，后头的日子才能往下排。这就像编筐，起头那根篾子弯个圈，后面全跟着这个圈走。鼠就是那根头篾。

仓房的老鼠洞，洞口溜光溜光，粮食搬进去，碎壳搬出来，一进一出能忙活一宿。洞里有岔道，有粮仓，有窝，曲里拐弯，但总归连着一个入口一个出口，有时出口与入口就隔着一拃远，等于原地转圈。田鼠秋收存粮，一洞能掏出一斗黄豆，吃完再出去寻，寻回来再存，储与耗就是个无底洞的循环。腊月里耗子嫁女，窗花剪出一队老鼠抬花轿，打着灯笼，吹着唢呐，从墙根走到墙角，年年来这么一出，跟定了闹钟相同。子鼠的子，不光指孩子，还指种子，种子入土发芽结籽，籽再入土，生生不息的圈，鼠驮着这个道理。鼠的繁殖，一窝七八只，一年几窝，祖孙同堂，叠代不息，活脱一幅循环图。所以看生肖轮盘，鼠不是跑得最快的，也不是力气最大的，它占的是位子，那个让圆能画圆的起笔点。

蛇

长虫盘起来的样子，往草窝里一蜷，头搭着尾，尾挨着头，分不清哪是头哪是尾，整个身子就是一句圆的实话。老话讲蛇盘兔，必定富，那图案就是个圆环，蛇盘在兔子外围，圈得严严实实。蛇走路不直走，身子在地皮上画S，S连起来就是波浪，波浪没头没尾，绵延不绝。水蛇过河，水面留下曲曲弯弯的线，这根线消了，那根线又起，像永远拉不完的弓。说它代表周而复始，有几分硬道理，这身子骨天生能曲能伸，曲成圈就是零，零是起点也是终点。

蜕皮这事，别的活物办不到。蛇蜕皮从头挣起，蹭着石棱、树皮，先把嘴边的皮磨翻，然后身子往外抽，像从一只旧袜筒里抽出一只新脚。整张蛇蜕囫囵个儿留在石缝里，透明的一根管子，连眼睛的鳞片壳子都完好。蜕完一条蛇，还是那条蛇，却换了一副新皮，等于旧身换新身，身份不变，外表刷新。这种周期性的换装，一年两三次，年复一年，不增不减，把生命拆成一段一段，每段都独立，又能串成一串。就像打水的水斗，一个接一个扣在井绳上提上来倒空，放下去再灌满。

地头蛇洞，洞口圆得跟用筷子捅的，旁边有滑溜溜的槽，那是蛇进出磨的。洞通常两个口，这边进，那边出，中间可能盘着几条岔道，但大体是个回环路。赶集见卖蛇药的，手捏蛇颈，蛇身缠在腕子上像戴了个活镯子。镯子是什么，一个没有接缝的圆。坟地里的盘蛇碑座，蛇身绕石碑好几圈，寓意往生循环。可蛇的圈，多是指自身的形态与更替，子午流注里蛇不占头尾，生肖顺序排第六，不上不下。它能圈住自己，圈不住整个生肖大盘的轮转。它的圆，是单独的环，不是年轮的那根准轴。

鸡

乡下没闹钟的年头，公鸡就是活钟。头遍叫，丑时末，天还黑得结实，鸡嗓子一扯，把黑夜撕个口子。二遍叫，寅时中，天蒙蒙亮，雾气还贴着地皮。三遍叫，卯时，日头跳出来，村子活泛了。天天如此，雷打不动，嗓子不坏就不缺勤。公鸡司晨，是把一昼夜劈成明暗两片，今儿劈完明儿还劈，劈了千年，刀刃不带卷。这就占了周而复始的“复”字，重复，反复，一遍又一遍。农村鸡笼，天黑鸡自己钻进去，天亮自己跳出来，出窝、刨食、打鸣、归窝，一条路线走一辈子，鸡爪子把院子的土踩出一道沟，那道沟就是循环的轨迹。

母鸡下蛋，也是一套规程。下够必须数，开始抱窝，母鸡冠子发烫，不吃不喝蹲在窝里，一蹲二十一天。小鸡出壳，毛茸茸跟在母鸡后面，满院子找虫吃。等小鸡能独立，母鸡歇几天，又开始下蛋、攒蛋、抱窝。院子里的碎米盆，空了倒满，倒满吃空，一天好几次。墙根的蛋窝，鸡蛋捡走几个，母鸡再补上几个，跟填无底洞似的。磨道边的鸡，拣磨眼里掉下的麸皮，磨盘转一圈，鸡啄一下，磨不停，鸡就啄不停，像两个咬合的齿轮。

可鸡的圈，直径只有一天。日出而鸣，日落而息，一个昼夜转一圈。生肖大转盘，十二年转一圈，小鸡转一圈只是一步。十二生肖里，鸡排第十，前头有犬，后头有猪，它不是打头的。打鸣再勤，钟点敲得再准，敲的是日更，不是岁更。它重复的是时辰的单元，鼠管的却是年份的大单元。好比走街串巷卖豆腐的，每天吆喝声固定，可历书翻篇，还得从正月开始，不能从清早开始。鸡的周而复始，是弦绷在日晷上的，鼠的周而复始，是根扎在干支纪年上的，一个管天，一个管年。

把三样活物摊开来比较，蛇绕的是身子圈，蜕的是皮囊圈，是生物自己的循环节律。鸡守的是昼夜圈，下的是蛋蛋圈，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的重复乐章。只有鼠，坐在子时正位上地支排头，生肖榜首，岁星转一圈，回来还是它值班。周而复始的正确生肖，是鼠。这个谜底，刻在每年大年初一换上的老黄历封皮上画在灶王爷骑耗子上天的年画里，烙在十二生肖轮值的铁规矩上。村头石碾，碾完谷，又倒新谷，碾砣永远从那个豁口咬住第一粒米。鼠就是豁口那个位置，轮子一转，它先着地，转满一圈，它再着地，不争不抢，位子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