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指的是生肖蛇、生肖马、生肖猪。把一句老话拆进十二生肖的格子，对出的影子个个都实在。

生肖蛇：所有的滑行通向一张皮

蛇走路没有定式。草尖上窜过去是一条直线，石堆里拧出麻花，过水面脊背划开一道水拉链。沙土地留下一串S形链子，烂泥潭印出深沟。这些路径八竿子打不着。蛇到日子蜕皮，干枯的壳子留在原地，肉身早走了。那壳子是路的句号。蛇蜕皮是殊途同归的活标本。花蟒、乌梢、竹叶青，捕食的法子不同，出没时辰也不相同。临到蜕皮，都得找块糙石头或树杈，把旧衣从头褪到尾巴尖。那套动作同出一门，归处也全相同——一身新鳞。蛇下口的花活杂。蟒靠蛮力绞，饭匙倩喷毒，草花蛇直接活吞。捕食招数隔着门类，猎物到底都进了那条窄嗓子，顺着食道往下滑，化成差不多的血肉。消化完排出的渣滓，一个德性。乡下人碰见蛇，喊它“小龙”。乌梢黑亮，翠青碧绿，落进人嘴里统称“长虫”。房梁上盘着被当镇宅神物，水沟里游着的遭锄头两截。活路不同，死后全软成一条绳。蛇冬眠更是印证。不论南边暖穴还是北地冻窟，节气一到，蛇把脑袋埋进盘起的身子里，盘成的圆环大小有差，形状无二。那个圆就是归处。蛇记不住路，归途却印在鳞片底下。冷血动物没有多余念想，生来怎么走都行，末了必须蜷回那圈古老的螺纹里。蜕下的皮风化成土，土又养出草籽，蛇卵在腐叶下破壳，新蛇扭着身子，走上一条条看着新鲜的老路。

生肖马：蹄印踩进同一条辙

战马的蹄铁砸在硬地上溅火星。驿马的四条腿磨矮了官道青石。碾坊里的马蒙着眼，一劲儿绕圈，蹄印叠成同心圆。走的路天差地别。马厩里，卸了鞍的不管是汗血马还是矮脚滇马，肚皮起伏的节奏一模相同，鼻孔呼出的白气混成一片。马眼睛里的地图永远指向同一个终点。老马识途，识的不是路上的标记，是归家的那个向。草原马群散开了各自啃草，头马一扬鬃，万蹄扬尘，踩出的方向全是那条河。河是归宿。马驹子落草，湿漉漉摔在地上头件事撑起四条腿。管你是汗血马驹还是拉车马的后代，站起来的头几步全打晃，然后找奶吃。那股子踉跄劲儿归得齐整。马活一世，背上物件换了又换。镶铜的将军鞍，垫麻布的驮架，花轱辘车辕套，跑起来响动不相同。卸了披挂，光溜溜的脊梁骨，全淌着相同的汗碱。公马骒马，走的路程长短不一，进的马市拴在同一排木桩上。马贩子袖筒里捏指头议价，买卖的马口老嫩不一。马匹跟人走南闯北，进的却是同一扇屠宰场的铁门或同一方土坑。那股子混着草料与皮子的气味就是归处。拉车马、赛马、驮马，活的辙不同，卸套后并槽吃料的声儿没分别。跑死沙场的马，眼窝灌满风沙，老死在槽枥的马，牙齿磨平了槽。皮囊烂进土里，骨架散成相同的白。马蹄印叠着马蹄印，辨不出先来后到。殊途听着是杂沓蹄声，同归是大地的收声。

生肖猪：拱倒的所有通向同一个圈

猪走路歪扭，鼻子贴地，拱出一条曲里拐弯的食痕。今儿往左翻烂泥，明儿朝右掘树根，没个准谱。猪不管绕多远，天擦黑，圈门就那一个。它哼哧哼哧准能摸回去，比任何路标都管用。猪的命运是殊途同归最直白的注解。十二生肖排位，猪压末席，怎么来的说法满地跑：有说它贪睡误了时辰，有说它边走边耍，有说它替鼠背了锅。说法一堆，排位结果就一个，第十二名。归位了。老话讲“亥为天门，万物归亥”，生肖轮盘转到最终，猪把所有收进亥时鼾声里。乡下养猪，黑猪白猪花猪，圈养的转不开身，散养的满山跑。喂的料不同，泔水、糠皮、红薯梗。猪在槽边吃食，不同槽子的猪抢食路数各有各的野：有的猛拱，有的甩耳朵，有的专叼槽底稠的。吃饱了，全一个姿势横倒，肚皮朝天，鼾声打成一团。不同猪圈的门，木板铁皮石墩，门轴转动的咯吱声相同，圈里的臊臭也搅成一码事。猪崽从不同母猪肚里出来，断奶后各圈分养，到了腊月，白刃子进去，红白出来，大铁锅一炖，全成了年肉。捆猪的绳子相同，捅刀的口子相同，烫毛的大锅水汽蒸腾，褪下的猪毛黑白混杂全粘在木板上分不出哪绺是花猪的哪绺是黑猪的。那口锅是所有路的尽头。人夹起一筷子肉嚼着说“殊途同归”，猪用一身膘给了个烫嘴的底。猪拱过的墙根都通往同一个食槽，那食槽是圆心，四面八方围着哼哧声。猪骨埋进菜地肥田，油腥融进土里，明年春上冒出的荠菜不分彼此。

三牲自有三牲的路，十二生肖排满一圈，蛇盘着尾，马收住蹄，猪拱实了圈门。路数再野，末了全扣进同一个圆里。那圆是生肖轮，也是老话的底。大地收声，土里匀匀净净，都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