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戏班里，管生行叫“挑大梁的”、把这行当往动物身上靠，最先想到的就是龙、龙袍加身，王帽顶戴，老生一摆髯口，台下人心里蹦出四个字——龙行虎步、衣箱里的龙箭衣、团龙蟒，明场上一站，龙的影子就扣实在生角头上了、生肖里头，辰龙排第五，戏班说龙虎生威，生行之首恰合苍龙七宿的讲法、武生扎大靠，靠肚子上绣着虎头，后背靠旗飘摆，那身段共同霸，更像是下山的虎、练功耗山膀，师傅嘴里喊的是“坐如虎、行如龙”、武生拜寅虎，文老生归辰龙，这套分配在跑码头的班子中传了两百年、小生穷生不往猛兽堆里扎，偶尔叫“鹤形”，可一穿上官衣，照样顶龙虎气、动物标记这块，生行正根就是龙与虎、生肖对应，辰龙打头，寅虎紧随，一把龙须一把虎牙全挂在生角身上。

旦角贴上片子，戴上点翠凤冠，箱倌嘴里念叨：“扮上就是一只凤、”凤穿牡丹的团凤帔，大红绒球颤颤巍巍，像公鸡冠子炸开的那股劲儿、凤不在十二生肖的谱，科班先生硬給塞进来一只酉鸡、鸡叫“小凤”，踩跷的鸡爪步、凤头步摇，都通着禽类头名的意思、青衣莲步轻移，水袖一甩，仿佛凤凰展翅、刀马旦扎靠，靠旗飘凤凰尾，亮相戳枪，明明就是凤点头、生肖暗账上旦就占一席酉鸡、穆桂英、梁红玉这些角色，开打亮住，嗓筒子尖亮破阵，也合了鸡鸣司晨、硬要从凡间禽鸟里拎一个，孔雀也能凑数，翎子一对插在如意冠上活脱脱孔雀开屏、戏班老话，“凤头鸡尾”说的就是旦角命脉、不管套什么虚虚实实的禽鸟，生肖代表就是酉鸡，真身就是凤。

净行的大花脸，直接把动物园搬到脸上、架子花脸勾豹头环眼，张飞脑门画豹纹，金钱豹满脸金钱斑，脑门顶着一只实打实的豹子头、窦尔墩的蓝花脸，眉窝走虎纹，鼻窝扯虎须、青面虎许世英勾绿花脸，额上带犀角獠牙，不过要论生肖，虎才是净行本命、勾脸师傅调好锅烟子，喊一嗓子“开虎脸”，粉刷子下去就是虎嘴岔、虎眉子、钟馗脸谱也花哨，大红蝙蝠画在脑门，取其谐音福，算不上生肖、净行扮上的兽种排下来：狮、虎、豹，再加一个猴、猴戏归净的时候，孙悟空勾象形猴脸，黄毛红腮，蟠桃猴毛一块堆上去，申猴就在净行落了户、狮子虽猛，不在十二属相，被踢出生肖局，喊好归喊好，位置让给寅虎、架子花抖靠旗、炸髯口、咧大嘴龇牙，全是狮虎发威的路子、铜锤花脸用气托腔，腹如狮吼，净角的艺术血脉里奔着猛兽劲、要排生肖，寅虎归净，申猴挂靠，动物图上虎当头，狮子豹子紧随，脸谱笔笔都露着兽毛根脚。

丑行鼻梁抹的“豆腐块”，行话直呼“鼠印”、一块白粉，两撇小胡，小眼珠子滴溜一转，活像偷油的耗子、丑角的动物属性最杂，文丑缩脖探脑，走鼠步，地支牢牢楔在子鼠上、武丑开口跳，蹿房越脊，翻毛跟头轻得像猿，这手活脱脱是猴形，生肖扒住申猴、方巾丑、袍带丑迈八字步晃荡，插科打诨，带狗的摇尾讨好，像衙门里机灵奸猾的差人，生肖給出戌狗、梨园后台掰扯生肖，丑行一口气占了仨：子鼠、申猴、戌狗、丑角拿小份包银，自嘲“鼠辈分食”、台上崇公道、蒋干这些熟脸，鼻梁白粉收尖，有时画成蝙蝠样，也脱不开老鼠本相、踩矮子步、罗圈腿，又揉进狗的身形、武丑时迁走边，翻跳半宿，压轴亮个猴相、真要找一只本命动物，鼠最贴、鼻梁白斑在后台被叫作“老鼠嫁女”的脸面，彩旦媒婆勾鼠须纹，都是丑不离鼠、生肖的名头落在子鼠，戌狗与申猴左右衬着，丑角就是生肖旮旯里钻出来的活物。

跑码头的班子不讲书本理，只认后台衣箱上那套摆件：龙形、凤冠、虎脸壳、鼠鼻子、生旦净丑对上龙、凤、虎、鼠，喊了多少年、生肖抓出来就是辰龙、酉鸡、寅虎、子鼠，四方站住、个别武戏里生净翻演，动物谱跟着串，龙变虎、虎变龙、净行勾脸的还在额头上画豹、画蝠、画犀角，丑角鼻梁上变猴变狗变鼠须，全凭彩匣子边上师傅一声吩咐、这套动物生肖账，没有写成章程，全靠“口传心授”在后台活着、勾脸用的毛笔落下最终一笔兽纹，行当与生肖就这么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