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民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烟圈飘起来散开、他眼睛望着地里的牛、牛正拖着犁一步一步往前走、泥块在铧尖上翻过来扣过去、没人催、牛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使劲什么时候该歇口气、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的牲口、生肖里头排第二。

丑牛、地支第二位、方位东北偏北、时辰凌晨一点到三点、这时候人睡得最沉、牛起来反刍、把白天吞下去的草料倒回嘴里细嚼、跟老农半夜醒来摸黑装一袋烟差不多、消化白天剩下的力气、攒着明儿接着用。

牛这个生肖在十二属相里头不显眼、不机灵、不会上树、不会打鸣、不会看门、不会拉车跑远路、只会低头干活、牛身上那股劲儿跟庄稼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不亮下地、天黑透回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牛在中间没歇过、犁地是它、耙地是它、拉耧是它、打场还是它、转圈拉着石磙碾谷穗、蒙着眼罩走一天、卸了套自己走到槽边喝水、不吭声。

北方农村管牛叫“头牯”、牲口头数的意思、一家人的命根子、牛没了地种不上、地种不上全家挨饿、农民对牛的感情不是宠物那种、是合伙过日子的伙计、早上起来先看牛槽有没有草料、冬天给牛披麻袋片、牛棚跟人住的屋子挨着、灶膛热气通过去、人不冷牛也不冷。

丑牛对应的是如阴历十二月、腊月、一年到头最终一个月、收成归仓、土地冻硬、牛这时候才能歇一歇、腊月里农民杀年猪蒸干粮扫房子、牛站在圈里嚼干草、嘴里白沫子挂下来、偶尔哞一声、声音低、闷、像叹气又不像、它知道开春化冻还得下地、循环往复、没个头、这种日子农民最懂、今年收完玉米种麦子、明年收完麦子种玉米、活计堆在墙角跟柴禾垛似的、烧不完。

耕地这活计里头有门道、黄牛力气大但性子倔、水牛脾气好但怕热、农民选牛跟选农具相同、不挑样子挑实在、四条腿站得稳、肩胛骨宽、蹄子圆整、眼珠子亮、牵过来让它走两圈、步子匀不匀、回头看不看人、好牛脖子上那根轭套上去自己往前顶、不用鞭子、鞭子举起来是吓唬偷懒的牲口、真勤快的牛、鞭梢儿挨不着皮。

犁地的时候牛蹄子陷进湿泥、拔出来带一声响、噗、噗、噗、一步一步、犁沟笔直、新翻的泥土深褐色、泛着潮气、地底下蚯蚓爬出来、麻雀跟在犁后面捡虫子吃、牛不理这些、眼睛盯着前面地头那棵杨树、走到头调过来接着走、半天下来一块地犁完、牛浑身冒热气、毛皮上汗珠子混着泥点子、农民拿旧毛巾给它擦脖子、轭套磨出的老茧硬邦邦。

牛跟农民之间的关系建立在土地这个基础上头、土地不骗人、牛也不骗人、你给它草料它给你力气、简单直接、这种交换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农民信这个、手摸锄头把儿、脚踩田埂、心里踏实、牛踩在犁沟里、肩头扛着拉力、它也踏实、两边都是土里刨食的命。

西南山区用牛更讲究、梯田窄、掉不过头来、牛得侧着身子走、田埂高一米多、牛一脚踩空人拽不住、这种地方人跟牛配合得严丝合缝、犁把儿往左压牛往左转、犁把儿提起来牛停住、缰绳一抖牛后退、全套动作不用张嘴喊、牛靠肩膀上绳子的松紧就知道人要它干啥。

黄河流域的老农评价一头牛用一句话：这牛好使唤、“好使唤”三个字比啥夸奖都重、说谁家媳妇好使唤、谁家锄头好使唤、谁家牛好使唤、意思相同、东西趁手、不添麻烦、关键时候顶得上、牛在农忙时节就是顶梁柱、谷雨前后抢墒情、早一天晚一天差出两成年景、牛天蒙蒙亮下地、干到星星出全、中间喂一顿料、饮两回水、牛背上的汗碱结出白印子、一层压一层。

生肖排位里头鼠排第一牛排第二、民间传说老鼠耍心眼抢了先、牛不在乎这个、腿脚慢、心眼实、到得晚、这跟田里干活一个道理、抢早的未必收成好、沉得住气的庄稼把式不争头一份、牛也不争、它知道地在那儿、活儿在那儿、跑不掉、早一天晚一天都得干完。

腊月二十三祭灶、有的地方也给牛过生日、牛圈门口贴红纸、写上“槽头兴旺”、给牛吃碗稠粥、拌上麸皮与盐、老农拍拍牛脖子、说今年出力了、明年还得靠你、牛嚼着粥、尾巴左右甩两下赶苍蝇、听不懂人话但能觉出好意。

牛老了以后、牙口不行了、反刍费劲、草料嚼不烂、肚子上肋骨一根根显出来、农民牵着老牛去集上牲口市、站半天没人问价、拉回来继续养着、舍不得卖屠宰场、老牛最终死在圈里、农民在河滩上挖坑埋了、土堆上栽棵柳树、过两年柳树长起来、枝条垂到地面、风吹过来扫土堆、像牛尾巴赶牛虻。

十二生肖里找不出第二个属相跟一种职业绑得这么紧、农民跟牛、牛跟农民、掰不开、城里人看牛是餐桌上的肉、农民看牛是另一个自己、弯腰种地的是人、低头拉犁的是牛、脊梁骨都是弯的、弯的方向都相同、朝着土地。

牛蹄子踩出来的印子叫蹄洼、下雨积水、蛤蟆在里头产卵、蝌蚪游几天长出后腿跳走了、蹄洼干了裂开、来年牛又踩出新蹄洼、地还是那块地、牛换了好几茬、人换了好几代、村东头老赵家养牛养了四辈子、曾祖父用的牛轭套在现在这头牛脖子上稍微大了点、垫块破布继续用、木头被牛汗浸透、颜色黑亮、敲一下梆梆响。

勤勤恳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