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头、谁跟哭的关系最近。

兔子。

不是因为它爱哭、是它的命数里带着湿气、地支卯木，藏干乙木、方位正东、时辰破晓、五行属木、木主肝、肝开窍于目、泪从目出、这是医书上写的、兔子对应的月份是二月、惊蛰、春分、雨水多、晨露重、草叶上挂着水珠子、兔子从草丛里蹿过去，毛皮沾湿一片、看着像泪痕、古人定生肖，不是随便定的、每个动物身上背着时辰、方位、五行、阴阳、兔子背的是卯、卯的字形像两扇门打开、门开了，天光进来、光里头站着只兔子、安静、警觉、耳朵竖着、眼睛圆而红、红眼睛的兔子，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雾、十二生肖里，兔子的意象最接近泪水、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潮湿、是半夜醒过来，枕头上莫名其妙湿了一小块、那种哭、兔子自己不觉得、别人也看不出来、只有靠近了，摸到毛尖上的凉意，才知道它刚从露水里回来。

民间有种说法、兔子叫“月精”、月宫里住着嫦娥、嫦娥怀里抱着玉兔、月亮属阴、阴气盛的地方，水气就重、广寒宫听起来冷、实际上更潮、玉兔捣药、药臼里盛着露水、露水是夜里凝结的泪、月亮圆缺一次，人间悲欢一轮、兔子蹲在月亮上往下看、看见人哭、它也哭、眼泪掉进药臼里，捣碎了，混着桂花的香，做成药、药名叫“后悔”、嫦娥吃的那种、兔子眼眶永远红着、是捣药捣的、也是哭的、老辈人讲，小孩子不能盯着月亮看太久、看久了眼睛会红、跟兔子相同、那是沾了月亮的湿气、湿气入肝、肝气郁结、眼泪就止不住。

羊。

羊跟哭的关系，比兔子更直白、兔子是湿、羊是悲、羊的叫声，咩——拖长音、尾音往下坠、像哭腔、放羊的老汉坐在土坡上、羊群散在沟里吃草、忽然一只羊叫起来、其他羊跟着叫、整个沟里都是咩咩的声音、老汉听着听着，眼眶就潮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羊叫里头有种东西、说不上来、软绵绵的、无助的、像小孩找不到娘、像人心里最软的那块肉被掐了一下、羊在十二地支里是未、未属土、土生金、金主悲、悲极伤肺、肺气虚弱的人，动不动就想哭、羊年出生的人，性子软、心肠热、眼泪浅、看电视剧会哭、看新闻会哭、路上遇见流浪猫狗也会哭、羊是十二生肖里情绪最容易被触动的那个、它不藏、不高兴就叫、高兴也叫、但高兴的叫声跟不高兴的叫声分不出来、听着都是咩咩咩、带着哭音、羊眼睛长得特别、瞳孔横着、像一道水沟、水沟里永远汪着亮晶晶的液体、羊看人的时候，侧着头、横瞳孔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水沟里晃、晃碎了、变成眼泪流出来。

古代祭祀用羊、羊是牺牲、牺牲这个词，自身就带着血与泪、羊被牵到祭坛前头，不挣扎、只是叫、叫声细细的、远远近近的人都听见了、听见的人心里发酸、酸完了又觉得干净、羊的眼泪替人洗了罪、人把自己的悲苦转给羊、羊接住了、叫一声、泪落下来、地就洁净了、这种仪式传了几千年、羊背上驮着太多人的眼泪、到后来，羊自己都忘了怎么笑、一张嘴就是哭腔。

牛。

牛哭的时候没人看见过、牛不轻易哭、牛的眼睛大、睫毛长、睫毛上常挂着分泌物、那是干活累出来的、不是哭、牛在田里拉犁、鞭子抽在背上、皮肉一紧、闷着头往前走、眼眶湿湿的、那不是泪、是汗气蒸上来的、真正的牛哭，是在屠宰场里、老屠夫说过、牛知道自己要死了，前腿一弯，跪下去、两个大眼眶里滚出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出小坑、牛的眼泪重、比重比水大、里头含着盐分与蛋白质、还有恐惧、牛的恐惧全在眼泪里、它不叫、不像羊那样拖长音、牛叫是短的、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鼓声、眼泪却是无声的、顺着脸颊的纹路流、流到鼻子上、流到嘴边、牛伸出舌头舔了、咸的、它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味道。

十二地支里，牛是丑、丑属土、土克水、按理说牛应当不哭的、土把水吸干了、但牛偏偏在最终关头，土性破了、水冲出来、那是命里攒下的整个的水、一辈子喝进去的河水、雨水、露水、还有田埂边水沟里的泥汤、全变成眼泪还出来、牛哭完，土性又合拢、眼眶干了、只留下两道白色的泪痕、像盐碱地、牛死了以后，屠夫剥皮、皮上那两个眼洞周围，毛色比其他地方浅、那是泪渍过的痕迹、洗不掉、牛是十二生肖里眼泪最重的那一个、它不哭则已、一哭，地都接不住。

龙。

龙会不会哭。

龙主水、行云布雨是它的本职、雨水就是龙的眼泪、龙王打了个喷嚏，人间下一场小雨、龙王伤心了，人间发一场大水、哭跟下雨在龙身上是一回事、龙在十二地支里是辰、辰属土、又是水库、水库的意思，是所有的水都归它管、包括眼泪、人哭出来的泪，蒸发成云、云飘到天上、龙张开嘴，把云吸进去、云在龙肚子里转一圈、变成雨落下来、所以雨有时候是咸的、那是人泪的味道、龙自己不哭、龙要是哭了，那不是下雨那么简单、那是天漏了、女娲补天之前，天漏过一次、洪水滔天、大概就是龙在哭、龙哭起来，山河移位、哭完了，它自己也散了、龙的身体化成江河、眼泪成了湖泊、十二生肖里，龙的眼泪就是整个大地上的水循环。

蛇。

蛇没有泪腺、蛇不哭、蛇的眼睛上蒙着一层透明的鳞片、叫眼罩、眼罩蜕皮的时候会浑浊、看着像蒙了一层泪膜、其实不是、蛇蜕皮的时候最脆弱、躲在洞里、不吃不喝、眼罩先变白、然后裂开、新皮露出来、旧皮褪掉、整个过程像哭了一场、哭完了，眼睛比原来亮、蛇在十二地支里是巳、巳属火、火克金、金主悲、蛇把悲伤烧干了、烧成灰、灰里长出新的皮肉、蛇是十二生肖里唯一不会哭的动物、它的眼泪在进化过程里被取消了。换成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