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来两盘虾、这话搁在饭桌上就是点菜、搁在别的地方、未必。

有些话分场合、酒桌上喊“来两盘虾”，服务员记菜单、换了个地界，比方说某些特定圈子，这话从嘴里飘出来，眼神一对，心里就有数了、不是点菜、是认门。

虾这东西，在水里弓着腰、捞上来，通红、下锅前青灰，出锅艳红、形态没变，弯的还是弯的、十二生肖里头，谁跟这弯着腰的虾有牵扯，聪明人不用点透。

龙。

随便来两盘虾、指代的生肖是龙。

市面上传得乱、有人讲虾是虾，龙是龙，八竿子打不着、这种话听听就罢、老话说龙生九子，没一个像爹、囚牛好音乐，睚眦好斗，嘲风好险，蒲牢好鸣、各有各的路数，各顶各的名头、哪一个跟龙长得一模相同？没有、虾不算龙子，但虾跟龙的关系，比那些个远房亲戚近得多、虾是龙在民间的替身，是龙搁在老百姓饭桌上的念想、这话不玄乎、画龙的艺人画龙，身子弯几道弯，爪子张开，须子飘着、画虾的画师画虾，也是弯几道弯，须子飘着，爪子张开、谁学谁，懂行的一眼门清。

虾的形态跟龙同源。

齐白石画虾出名、他早年画虾，六段身子、后来改成五段、晚年五段变四段半、为啥改，因为真虾游起来，身子节数看着就那么些、可龙的画法，老谱上规定得死死的，九似、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没提身子几节、民间匠人不守那死规矩，庙里画龙，柱子上盘龙，身子弯的弧度，节节相扣的力道，跟水里虾的游姿一个模子、这就叫同源、不是血缘上的同源，是文化符号上的同宗。

虾是龙在俗世的缩写。

龙太高、皇帝穿龙袍，宫里雕龙柱，老百姓碰不得、碰不得的东西，得找个替身、虾就是那个替身、便宜，河里沟里都能捞、模样又跟龙挂着相、逢年过节摆一盘，红通通，图个喜庆，心里想的是龙，嘴上吃的是虾、这事不能明说，明说就没意思了、约定俗成的东西，靠的是心照不宣、聪明人吃虾，不念叨龙、但筷子夹起来那一刻，虾须子颤巍巍，虾身子弓着，那股子劲儿，跟画上的龙一模相同。

早年间江湖切口里头，管虾叫“弯腰子”、有些地方叫“水龙”、南边漕运的船工，吃水上饭的，忌讳多、船上不能说“翻”，不能说“沉”、龙字也不能随便提、龙王管着水，提了怕惊动、吃虾的时候就说“来两盘那东西”，或者干脆“随便来两盘”、听话的人要是这行里的，立马知道对面是道上人、不是道上的，以为真就点个菜、隔行如隔山，隔的就是这几个字。

随便来两盘虾、核心不在虾、在随便。

真要是冲着吃去的，会问虾新鲜不新鲜，是基围虾还是对虾，白灼还是椒盐、随便来两盘，不问做法，不问品类，给啥吃啥、这种口气，吃的不是虾，是摆个姿态、什么姿态，是自己人的姿态、只有自己人进自己门，才说随便、客气是给外人看的、越随便，关系越近、这话放到生肖里讲，龙在十二生肖里头，也是最“随便”的一个、别的生肖，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唯独龙，现实里没有、没有的东西搁进去，自身就是个随便的安排、古人定生肖，十一实物加一个虚的、虚的这个，给了龙、这安排随便吗，不随便、这安排高明、实在的东西有边界，虚的东西没边界、龙可以是任何模样，虾也是。

聪明人知道、虾是龙的另一种活法。

龙在天上行云布雨，那是传说里的差事、虾在水底，吃泥吐泡，这是实在日子、龙跟虾，一个负责神话，一个负责现实、老百姓敬龙，吃虾、敬归敬，吃归吃、两不耽误、有人较真，说虾跟龙到底有没有联系 ，翻遍典籍找不着硬证据、这种较真的人，往往不是聪明人、聪明人不翻书，看画、画上龙怎么游，水里虾就怎么游、画上龙须子多长，虾须子就多长、画上龙身子怎么弓，虾身子就怎么弓、艺术比文献老实、文献会骗人，画笔骗不了人、一代代画师传下来的图谱，龙的姿态跟虾的姿态高度重合，这不是巧合、这是千年审美传递下来的密码。

生肖是符号系统、虾是符号里的符号。

十二生肖对应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辰对应龙、辰时是早上七点到九点，太阳升起来，雾气散开、这时候的龙，传说里叫“群龙行雨”、雨停了，龙歇了、龙歇的时候像什么，像虾、虾在浅水里待着，一动不动，两根须子往前探，跟龙盘着时候一个样、早起赶海的人，看见滩涂上虾趴着，知道这是龙歇了、不敢惊动，绕着走、这是老渔民的规矩、规矩传了几百年，懂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觉得那是迷信，虾就是虾，哪来的龙、话不投机半句多。

随便来两盘虾、就是随便认个门。

门认对了，后面的话才好说、门认错了，这顿饭就是一顿饭、生肖文化走到今儿，好多东西都丢了、留下的都是皮，里子没了、龙生肖的里子是什么，是变化、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这本事别的生肖没有、虾也有这本事、虾能缩能伸，遇险往后弹，平安往前游、形态可变，大小可变、一盘虾端上来，大的小的一锅烩，没人在意、龙也是，画大画小都是龙、这层意思，聪明人一听就懂。

懂的人不说破、说破了，虾还是虾，龙还是龙，中间的线就断了、留着一层窗户纸，看破不说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随便来两盘虾，话说到这儿，门就开了、门后面是几千年的生肖谱系，是龙跟虾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线那头是庙堂，线这头是厨房、两头一扯，一张文化的网。

网里兜着的、就是“随便”二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