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叶泡在大盆里、水是井水、手伸进去凉到手腕、糯米堆在灶台上、白花花的、有碱水的黄、有草木灰的青、红枣要挑皱皮的那种、甜得实在、豆沙是自己熬的、铁锅木铲、搅一个钟头不停、胳膊酸、这些事跟优美不沾边、优美是后来人看的事、当事的人只觉得忙、觉得热、觉得今年叶子买窄了不好包。

五月初五、太阳烈、艾草挂在门框上、菖蒲也是、味道冲、虫子不喜欢、人闻久了倒觉得安生、雄黄酒抹在孩子耳朵后面、额头写个王字、酒是粮食烤的、度数高、辣嗓子、大人喝半碗、脸就红、话就多、说陈年的事、说江里的事。

龙舟是杉木打的、船头画眼睛、点了睛要下水、桡手都是后生、晒得黑、胳膊粗、鼓声闷、像心跳砸在河面上、岸上的人喊、喊声乱、听不清喊什么、小孩骑在大人肩头、手里举着粽子、咬一口、粘一脸米粒、河里的人在拼命、岸上的人在过节、这中间隔着一层水汽、隔着两千多年、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划、就知道年年这个时候要划。

纪念这件事变成习性以后、就不再需要追问理由、屈原的名字写在课本里、写在戏文里、写在汨罗江边的石碑上、老百姓不读楚辞、只知道那是个好人、好人投了江、大家划船去救、没救上来、就扔粽子喂鱼、希望鱼别吃他、这逻辑朴素、甚至有点笨、笨得让人信、笨了两千年就成了传统、传统不需要聪明。

粽子煮好了、锅盖一掀、蒸汽扑一脸、竹叶的香、糯米的香、枣子的甜、混在共同往鼻子里钻、趁热剥一个、叶子粘手、米拉丝、咬下去烫舌头、呼呼吹气、三两口吃完一个、手上沾了油、往围裙上抹、又去拿第二个、吃粽子这件事、头一个是尝、第二个是品、第三个就是惯性的饱、饱了还想吃、这叫馋、馋是节日给的特权、平常日子馋叫贪嘴、端午馋叫应景。

想几句祝福的话发出去、写什么、安康、这个词好、平安健康、四个字、不多、不少、够用、快乐不对吗、也对、但说安康更贴、五月是恶月、蛇虫出洞、瘴气上升、古人这时候要避邪、要禳灾、祝福健康比祝福快乐更实在、实在的话才送得出手、收到的人心里踏实。

写端午快乐的人觉得别扭、写端午安康的人觉得顺口、这不是咬文嚼字、是气息、语言有气息、安康两个字吐出来、像艾草烧过的烟、稳当、平与、落在地上、快乐是飘着的、安康是沉底的、沉底的东西耐放。

龙舟赛完了、桡手上岸、肩膀晒脱皮、拿井水冲、龇牙咧嘴、晚上还要喝雄黄酒、吃大席、席上有咸鸭蛋、蛋黄流油、筷子一戳、油就冒出来、赶紧用馒头蘸、慢了油就渗到蛋白里、可惜了、咸鸭蛋是端午的配菜、不是主角、但没有它席面就少了颜色、青壳的蛋、剥开是白的、再剥是金的、像把太阳包在里头。

五彩线编的手绳、红黄蓝白黑、系在手腕上、系在脚踝上、要系足一个月、等六月六才能剪、剪下来扔到屋顶上、让喜鹊衔去搭桥、这又是另一段故事、跟端午没关系、跟七夕有联系 、节跟节之间就这么连着、像绳上的结、一个接一个、日子才有盼头。

盼头是日子的骨头、没了骨头、日子就瘫了。

端午的句子写不长、不是不能写、是写多了就假、短句子利索、像镰刀割艾、一下是一下、艾草割回来、摊在院里晒、晒蔫了编辫子、编长了盘起来、挂在屋檐下、冬天泡脚、治冻疮、也治心里的冷、这话玄了、冻疮能治、心里的冷治不了、但泡脚的时候浑身暖与、那几分钟不想烦心事、也算治了。

祝福语也是这个道理、收到的人不必须细看、但知道有人惦记、惦记这两个字、笔画多、写起来麻烦、心里有就行、心里有比嘴里说的重要、嘴上说了心里没有、话就轻、话轻了飘不远、飘不远就落不到人耳朵里、落不到耳朵里就白说、白说的话不如不说。

粽子吃不完、挂在竹竿上晾着、风干了能存到秋天、风干的粽子硬得像石头、要吃的时候拿水泡、泡软了再煮、味道不如新鲜的、但嚼起来有劲、像把五月嚼在嘴里、始终嚼到九月九、重阳糕端上来、端午才算彻底过完、一个节过三个多月、这是老辈人的算法、现在的年轻人等不及、吃完粽子第二天就忘了端午、忘得快也不全是坏事、忘得快说明日子快、日子快说明忙、忙说明有事做、有事做就有饭吃、有饭吃是最大的安康。

汨罗江的水流了这么多年、屈原听没听见岸上的鼓声、不知道、但粽子年年包、艾草年年挂、龙舟年年划、这些事跟屈原有关、又不全有关、一个人变成符号以后、符号会自己走路、走到最终、符号还是符号、人还是人、粽子还是粽子、五月还是五月、太阳还是那么烈、井水还是那么凉、日子还是那么过。

写端午的句子、写到这儿就够了、再多就啰嗦、啰嗦的话像粽子包了太多米、煮的时候胀破叶子、米漏出来、不好看、不好吃、话说七分、留三分、那三分是余味、是艾草烧过的烟、是龙舟鼓的回声、是五彩线剪断那一刻、手腕上留下的一圈白印子、太阳晒不到的皮肤、比别处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