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寒衣节、十字路口火光一明一灭、烧纸的人蹲着、风把灰往天上卷。

寒衣是纸扎的衣裳、纸不是黄表纸、黄表纸印着粗糙的铜钱纹、寒衣纸不同、杂货铺有卖、白纸做底、蓝纸做面、裁成衣裳样子、对襟、盘扣、领口袖口印着暗纹、一沓一沓摞在柜台上、五块钱三套、掌柜用橡皮筋扎好、塑料袋装着、透出纸浆味、有些印着棉袄纹路、有些印着单衣斜襟、浆糊粘的边角、一碰就开。

讲究的人家自己叠、白纸裁成长方形、对折、再对折、中间剪一刀当领口、两边一窝是袖子、蓝纸裹在外头当面子、黑纸剪成小圆片贴扣子、手巧的能叠出棉袍样子、棉袍有下摆、袖口宽、领口能翻出白衬里、叠完一件用白线捆好、线头不能打结、打结那边收不着、线要活的、一抽就散、散的才送得到、这是老理儿。

纸衣分男女款、男款青灰色、女款靛蓝色、男款对襟五个扣、女款斜襟七个扣、扣子位置不能错、错了那边穿着不合身、有些纸衣印着团寿纹、有些印着铜钱纹、花纹是木版压的、凹凸不平、对着光能看清纹路走向、还有鞋、纸鞋不分左右、船形、黑面白底、鞋帮上用金粉描着云头、袜子也有、白纸筒剪出脚形状、一套配齐、衣裳、裤子、鞋、袜、有的还配帽子、瓜皮帽样、顶上一个纸疙瘩。

十月一送的寒衣是什么样的

布做的寒衣也有、不多、少数老人还做、旧棉布拆了、洗净、晒干、裁成小衣裳、巴掌大、针脚细密、扣子是布条盘的、真能系上、棉袄里絮薄薄一层新棉花、袖口掐牙边、领口滚布条、做得跟真衣裳相同、只是尺寸缩小、这种寒衣不在纸灰里烧、单独摆供桌前、陪一炷香、香烧完收起来、明年再用、用三年才烧、烧的时候不拆线、整件投火里、棉花烧得慢、冒青烟、一股焦布味。

叠法有规矩、纸衣不能平着递、得卷起来、衣裳卷成筒、裤子卷成筒、袜子塞鞋里、鞋口对鞋口扣住、蓝布包袱皮裹好、包袱皮也是纸的、印着暗八仙、包袱不打结、只把四角掖进去、掖紧了不会散、松开手搁供桌上、旁边摆饺子、饺子素馅、白菜豆腐、不能搁肉、酒盅三个、筷子一双、筷子横放、指向坟方向。

烧的时候一件一件拆开、包袱皮打开、衣裳抖散、领口朝向坟头、先烧男款后烧女款、按辈分来、辈分高的衣裳搁火堆上头、棉袍先烧、单衣后烧、裤子叠底下、鞋搁最上头、点火从领口点、领口着了、火顺着袖子爬、纸衣裳在火里缩成灰、灰保持衣裳形状、袖子卷起来、前襟掀开、像有人正在穿、风一来灰散了、衣裳形状没了、只剩火星子往上飘。

寒衣有不成文的尺寸、一尺二寸长、合阴间尺寸、裁纸不能过尺、过了那边嫌大、也不能短于九寸、短了穿着露肉、袖长七寸、裤长八寸、鞋长三寸、比例不对、烧过去不合身、有些纸扎铺还印尺寸表贴在墙上、标着各类衣裳的尺寸、老主顾不用看、手一量就知道、新媳妇头年送寒衣得婆婆教、裁错尺寸不吉利、纸不能裁坏、裁坏了要换一张重新来。

颜色是定的、青蓝黑白四种、红绿黄不用、红是喜事、绿是春装、黄是庙里用的、寒衣只要青蓝黑、青是藏青、蓝是靛蓝、黑是乌黑、白是本色、印花的纸有暗红、那是印泥颜色、不叫红、叫绛、绛能用在男款领口、女款不用、寡妇送的寒衣全黑、黑纸黑面黑扣子、三年后改蓝、五年后改青。

送寒衣的地点有说法、坟前烧是正理、十字路口烧是路远回不去、路口烧要画圈、粉笔或树枝、圈留口、口朝坟方向、衣裳在圈里烧、圈外另烧几张纸钱、给过路的、圈不能画满、满圈那边收不着、烧完用酒浇圈、浇三下、浇完不回头、走远了再回头看、火灭了只剩灰、灰里若隐若现火星子、那是拿走了。

十月一送的寒衣是什么样的

寒衣烧过以后、灰不扫、留在原地、下雨淋了、刮风散了、狗踩了、车压了、都不管、讲究的人家用小棍把灰拢一拢、拢成堆、堆上压块土坷垃、土坷垃压不住风、明儿照旧散了、散就散了、送完了、事办完了。

街上卖寒衣的摊子十天前就摆出来、塑料布铺地上、纸衣裳一摞摞码好、旁边摆纸钱、金元宝、往生咒印的筒纸、老太太蹲着挑、嫌男款扣子印歪了、掌柜说歪就歪吧、烧过去相同穿、老太太不依、自己另挑一沓、仔细看扣子位置、数清楚、五扣对襟、齐整、这才掏钱、五块、没有零钱、掌柜找不开、旁边买纸钱的大爷帮着换、换完各走各的、手里都拎着塑料袋、塑料袋白底红字、印着超市名。

入夜、路口火光亮起来、一堆挨一堆、风刮得急、火星子飞到马路中间、被车灯照亮、亮一下灭了、烧纸的人蹲成一排、谁也不说话、用树枝拨火、挑开纸衣裳、让火烧透、袖口烧着了、领口烧着了、前襟烧成灰塌下去、灰堆里冒蓝火苗、纸上的化学颜料烧出来的颜色、蓝火苗一舔一舔、舔着夜、舔着路沿石、舔着蹲着的人的鞋边。

火灭了、人站起来、腿麻了、跺两下、拎着空塑料袋往回走、路口剩下火光、一堆堆、排着、隔着十步远、风把灰扬起来、灰落在冬青丛上、落在停着的车顶上、落在还没烧的人的衣服上、也没人掸。

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