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民间传说
说个事、你老家肯定有个地方,村口石磨、老井台、半山腰的石头窝子,你小时候路过总被大人叮嘱两句、不是“别摔着”、是“那地方闹过事”“那地方以前埋过人”“那地方晚上别去”、你问谁说的,大人讲不清,只说老一辈传下来的。
这就是民间传说的底盘。
民间传说不是书上的东西、书上记的叫文献,叫笔记小说,叫志怪集、民间传说是口头流传的叙事、口头、嘴巴对着耳朵、爷爷蹲在门槛上剥蒜,随口跟孙子说的那段、核心要件就在这——它得有人讲,得有人听,讲完听的人不拿笔记,隔几天能复述给别人,复述时版本可能已经走样了、走样没关系、走样才是对的、不走样那是背课文。
民间传说总粘着一个具体的东西或者具体的地点、一棵歪脖子槐树、一座塌了半边的砖塔、河湾里一块像牛背的青石、传说的根扎在实物上、实物是锚、没这个锚,故事就飘了,飘了就成童话或者寓言、民间传说不行,它得让人能指认、“看见没,就那个坑,据说当年……”这个“据说当年”就是开关、实物摆在眼前,故事就有了重量、你每天从那过,心里就装着那个说法、说法不复杂、通常就一件事,一个转折,一个结果、不铺垫,不抒情、谁谁谁干了什么,后来怎样了、没了。
传说的主旨分几类、一类是解释来历的、山包为什么叫狗头岭,镇子为什么叫哑巴店,河水为什么在某个拐弯处突然变浑、当地人会告诉你一个说法、这说法查无实据,但合情合理、情是当地人的情,理是当地人的理、另一类是警示性的、哪个井里淹死过寻短见的,哪条巷子半夜有脚步声,哪家老宅的阁楼不能上、这类传说像篱笆墙,用故事圈出一块禁忌之地、小孩子听了,自然绕着走、第三类,纪念性的、某年大旱,谁带头挖渠累死在沟里,后来那沟就叫什么名字、某年兵乱,全族躲进山洞,洞口蜘蛛结网骗过追兵,从此那洞就叫蜘蛛洞、纪念某个普通人、不是大人物、大人物有史书供着、小人物只有传说记着。
民间传说没有固定作者、张三讲的跟李四讲的细节对不上正常、张三说石人是宋朝将军变的,李四说是明朝书生化的、听的人两说都听,不觉得矛盾、传说容得下矛盾、它不追求唯一正确答案、它追求的是一个地方的人共同认这个事、认的不是现实,是情感、是这地方有根,有事,有说法,不是白地一片。
传说的传播靠地域粘连性、一个传说挪了地方就失效、你把北京潭柘寺的传说安到广州光孝寺,当地人听了摇头,说不对不对,我们这里不是这样讲、每个传说的根须紧紧攥住一方土、攥的是土话、土产、土路、土天气、换了水土,故事就蔫了、所以民间传说碎片化、一千个村子有一千个版本、学者想整理出“标准版”,那是白费力气、标准版不存在、存在的是今晚巷口老周头乘凉时说的那版。
跟神话的区别、神话解释世界怎么来的、盘古开天,女娲造人、民间传说解释的是眼前这口水井怎么来的、跟历史的区别、历史要求证据链,要求年代准确,要求人物可考、民间传说不管这些、它可以说乾隆下江南路过此地,也可以说王母娘娘的簪子划出这条河、它把历史、仙话、鬼话、梦话煮成一锅粥、喝的人不挑,喝完身子暖与就行。
民间传说承担的功能是构建地方感、一群人住在同一个地方,光有土地不够、得有共同知道的事、东头的碾盘谁都不敢动,因为相传动过的人家都遭了殃、西边河滩那片芦苇别进去,据说有人见过白衣女人、这些事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共有一套叙事、共有叙事就是共同体、外来媳妇嫁进来,头一年婆婆就会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故事传给她、她记住了,讲给孩子听,她就成了这个地方的人、传说是口头的户籍。
记录传说的人有时候会犯一个毛病、润色、把土话改成书面语,把断裂的逻辑补圆,把粗粝的细节打磨光滑、打磨完的东西看着像模像样,读起来没劲、民间传说最要紧的就是那股粗粝劲、像石头上凿出来的,不是砂纸磨出来的、凿痕都在、说的人讲到一半忘了词,临时现编两句,编完自己都觉得不对又往回找补、这个过程自身就是传说的生命、记下来、固定住、印成铅字,传说就死了、它又变回文献。
眼下说传说的人少了、老人蹲不住门槛了,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晚饭后巷口没人乘凉、讲故事与听故事的链条断了、断就断了、传说本来也不是非流传不可的东西、它活过几百年,在无数张嘴巴里进出过,该歇就歇、只不过偶尔你路过某个老地方,看见一块石头、一口井、一棵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只言片语、那一刻传说就还在、它不需要始终活着、它只需要在某个黄昏,被一个人想起来。
这就是民间传说、口头的、地方的、没作者的、粘着实物的、版本混乱的、不讲道理只讲事件的、你信不信它都蹲在那、像你老家屋檐下那块被雨淋了一百年的础石、没人看它、但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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