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年过到这天，胃里还存着饺子的余味，手上红包的印子没洗掉、按老规矩，这天重要办一件事——送穷。

送穷鬼、不是送财神，不是迎喜神，是往外撵晦气、穷鬼这说法听着迷信、拆开看，穷字底下是个力，穴字头压着、老辈人眼里穷不单指没钱、破衣烂衫是穷，院里堆着破瓦罐是穷，灶台积着陈年油垢是穷，人窝在炕上不动弹更是穷、送穷送的是这股子陈旧、破烂、懒散的劲儿。

正月初六在过年时间轴上卡得准、除夕到初五，扫帚不能动，怕把福气扫跑、瓜子皮踩一地，炮仗屑铺满院，灶王爷供桌上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忍到初六、这天厕神紫姑巡游归位，茅房里的秽物该清了、庄稼人管这叫挹肥、城里人没茅坑可掏，规矩照旧——初六一早，把家里从里到外彻底扫一遍、犄角旮旯的灰，床底下的旧鞋盒，厨房抽油烟机的滤网，积了五天的垃圾整个清出门。

垃圾在初六这天有了名分、不叫垃圾，叫穷土、扫出来的灰土烂菜叶不能随便倒，有固定流程、老北京讲究用破簸箕撮着，从屋里往外走，边走边念叨“穷鬼走，财神来”、山西有些地方把过年攒的蒜皮葱须与灰土混共同，装进破碗破罐，端到村外十字路口摔碎、碎瓷片崩一地，扭头就走不许回头看、看这一眼，穷鬼又跟回来、江西那边更实在，初六清早把厕所粪水挑到田里浇庄稼，顺便在田间地头挖几把野菜回来、粪水送穷，野菜迎春。

不光清扫、穿戴也有讲究、初一到初五穿新衣图喜庆，初六该换洗了、脏衣服泡进大盆，搓衣板来回蹭，肥皂沫子泛着灰、洗的不是衣服，是前几天的酒气、油腻、鞭炮硫磺味、旧时讲究这天拆洗被褥枕套、穷鬼爱钻棉絮，藏在枕头瓤子里、晒被子拍得嘭嘭响，穷鬼在太阳底下没处躲。

吃的不能落下、剩菜从除夕吃到初五，初六该清底了、广东那边这天吃“送穷粥”，把前几天剩的鸡鸭鱼肉骨头熬一锅，米粒煮开花，咕嘟咕嘟冒泡、一人舀一碗，呼噜呼噜喝完，剩饭剩菜彻底扫光，锅底刮得锃亮、碗筷刷净码齐，灶台抹得能照见人影、厨房干净了，穷鬼没地方藏身。

送穷鬼最核心的仪式在傍晚、天色擦黑，各家各户开始往外扔东西、不是真扔值钱货、找件破衣服，最佳是穿得露棉絮那种、或者摔出豁口的粗瓷碗，缺条腿的板凳，过年写对联裁剩下的红纸边角料、把这些破烂归拢一堆，拿旧报纸包上点着香烛纸马共同烧、火苗子舔着破布烂纸，黑灰打着旋往上飘、讲究的还往火里撒把盐，噼里啪啦响一阵，这叫炸穷、有些地方不烧，改成扔河里、破碗烂罐往水流方向一甩，看它顺水漂远、水带走穷，也带走晦气。

商铺也凑这天热闹、初六开市、除夕歇业到初五，买卖家憋坏了、一早起来摘门板，扫店堂，柜台擦得反光、账本翻开第一页写上“开市大吉”，算盘珠子哗啦啦拨几下、放一挂鞭炮，震得街对面都能听见、炮仗皮碎红铺一地，故意不扫、这叫满地红，踩上去沙沙响，踩的是穷气霉运、伙计们站在门口作揖，来买东西的人不多，图的是开张这个形式。

有人问送穷鬼灵不灵、这事不能按灵不灵算、过了初六，年就算过完大半、地里麦苗该追肥了，工厂机器该转了，坐办公室的也该收收心、一正月吃吃喝喝攒下的惰性，得有个仪式给它断掉、扫院子、洗衣服、清剩饭、扔破烂，手脚忙活起来，人就精神了、送穷鬼实际送的是过年期间积攒的懒散、屋子收拾利索，心里跟着敞亮、该干嘛干嘛去。

现在城里人过初六简化不少、没粪可掏，没田可浇，破碗烂罐早扔干净了、意思还在、初六这天把家里不穿的旧衣服装编织袋，搁楼下捐衣箱、阳台上枯死的花拔掉，快递纸箱叠整齐卖废品、冰箱里蔫了的菜叶择出来，过期的酱料瓶子拧开倒掉、手机相册删一删，电脑桌面清一清、这些动作跟老辈人送穷鬼一个道理、陈旧的、用不着的、占地方的，统统请走、腾出空来装新东西。

有些地方把初六叫“马日”、传说女娲这天造马、马是跑路拉车的畜生，跟送穷鬼连得上、穷鬼赖着不走，得靠马驮出去、老黄历上初六宜出行，嫁出去的闺女这天回娘家，路远不怕、商店饭馆选这天开门，人马都动起来、动起来穷鬼就坐不住、越是窝着，穷气越聚。

初六晚上有讲究，灯要亮到后半夜、穷鬼怕亮，怕人多热闹、屋里电视开着，厨房灯别关，阳台挂个红灯笼、人坐沙发上嗑瓜子也行，打牌也行，反别早早熄灯睡下、一睡下，穷鬼又摸回来。

过了初六，年味一天比一天淡、红对联还贴着，看久了也不觉得新鲜、正月十五还有个元宵节等着，中间这几天得缓口气、该上班的上班，该种地的种地、送穷鬼这档子事说到底不复杂、把家里收拾干净，把心里拾掇利索、该扔的扔，该洗的洗，该动的动、穷不穷的不靠神仙皇帝，靠两只手忙活起来、初六是个由头，给你个动手的理由。

初七人日，初八谷日，后面还有讲究、送走穷鬼，日子接着往下过、炉子上的水开了，灌暖壶里，沏杯茶、窗外有人放二踢脚，咚一声上天，又一声在半空炸开、不是送穷，是开市的炮仗、碎红纸飘到窗台上沾着雪水、扫不扫的明儿再说、今儿初六，该办的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