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大伯走了、八十三岁、肺癌晚期拖了半年、走的时候还算安生、我赶到老宅天刚蒙蒙亮、院里那棵香椿树上停着一只大鸟、白的、长腿、长脖子、头顶一点红、丹顶鹤、不是本地的鸟、方圆百里没听说过有鹤、它就站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像纸扎店里卖的那种、白纸糊的、竹篾子撑的。

村里老人说仙鹤送人、老辈传下来的话、谁家老人走的时候有鹤落院子、这人一辈子没白活、积了德、鹤是接他走的、不是黑白无常来套链子、是鹤、翅膀一展九尺宽、驮着魂往西边飞。

灵堂设在堂屋、棺材头朝门、长明灯点的是菜籽油、棉芯捻得粗、火苗子一窜一窜的、棺材前头摆供桌、香炉、蜡台、一碗夹生米饭插三根筷子、米饭上头搁一个剥了壳的熟鸡蛋、大伯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黑白照、二十年前拍的、穿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

仙鹤在民间丧仪里头代表接引使者的角色、道教里头鹤是仙禽、驾鹤西游这个词都听过、道教典籍里那些得道的人走的时候、鹤降于庭、骑鹤升天、老百姓不修那些丹鼎符箓、记不住那么多规矩、只记得鹤是好的、比乌鸦喜鹊都强、乌鸦叫丧、喜鹊报喜、鹤来、人走得不遭罪。

老人去世仙鹤来灵堂

灵堂外头陆续来人、三婶子、二姑、表叔、远房的几个侄子、每人胳膊上系一条白布、白布三尺三、男左女右、孝子孝孙腰里捆麻绳、麻绳编得松、不能打结、打了结逝者在那边路不好走、这些规矩都是村里管白事的老人交代的、姓王、七十多了、干这行四十年、附近几个庄子谁家有白事都找他、他不收钱、事主家给两瓶酒两条烟就行。

王老头进院子抬头看见那只鹤、愣了一下、说在这地方住了七十年、头一回见真鹤、活的、不是画上的、不是电视里的、活的丹顶鹤、站在香椿树上头、树叶子被它踩掉不少、地上落了一层碎碎的绿。

灵堂布置有固定程式不能乱来、棺材底下垫三块土坯、不能直接挨地、长明灯要有人守着添油、不能灭、灭了逝者在那边看不清路、供桌上香火不断、来吊纸的人进门先磕头、磕完头上香、三根香、横着点、竖着插、香火头朝里、香灰掉下来不能吹、让它自己落。

院里支起帆布棚子、摆开八仙桌、来人吃饭、流水席、豆腐菜、炖白菜、粉条、馒头管够、白事不兴大操大办、村里红白理事会定了规矩、席面不能超过多少钱、烟不能超过多少钱一盒、鞭炮只能放几挂、王老头拿粉笔在门板上写执事单、谁记账、谁采购、谁烧水、谁端盘子、写得明明白白。

那只鹤始终没走、中午有人扔了两条鲫鱼在树底下、它不吃、下午有人端了一碗水放过去、它低头喝了几口、脖子弯下去的弧度很慢、很稳、翅膀收着、脚爪攥住树杈、指甲是灰黑色的。

民间认为鹤停灵堂是祥瑞之兆表示逝者平生无大过、这个说法各地都有、湖北湖南江西东三省、叫法不同、意思差不多、鹤是干净的鸟、不食腐、不近污、它愿意落的地方、气场是清的、大伯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种地、养鱼、供两个儿子念完大学、退休后每天骑三轮车去镇上茶馆坐一上午、喝最便宜的炒青、麻将都不打。

老人去世仙鹤来灵堂

晚间歇的时候、王老头坐在棚子里抽烟、跟我聊了几句、他说鹤这东西灵性大、不是随便落、它站在香椿树上头、树尖上、那地方离天近、离地远、它替大伯望一眼天路通不通、望好了、时辰到了、它翅膀一张、魂就跟着走了、不回头。

我问他要不要把鹤赶走、他摆手、别赶、它自己会走、时辰没到你赶它、它绕着院子飞三圈、叫三声、那才叫人心慌、叫一声减寿、叫两声损财、叫三声这家三年内还得出事、我不信这些、没接话。

守夜到后半夜两点多、我出去换煤球炉子、抬头看树上、鹤还在、月亮底下白得晃眼、脖子缩在翅膀里、单腿站着、另一条腿蜷在腹部的羽毛里头、睡着的鹤比醒着的时候更像纸扎的、风吹过来树梢晃、它跟着晃、像长在树上的一截树枝、长白毛的树枝。

丧礼中动物的出现经常被赋予特殊含义、猫不能进灵堂、狗可以、猫跳棺材诈尸、狗守门辟邪、鸡血点在棺材四角镇魂、这些规矩拿现代眼光看是迷信、在乡土社会里是维系情感秩序的方式、人们需要一套符号系统来处理死亡带来的断裂、鹤比鸡狗猫高级、鹤连着天。

天快亮的时候鹤叫了一声、声音闷、像竹笛吹劈了、短促的一声、翅膀抖开、从香椿树上一跃而起、两翅展开比人张开双臂还宽、在院子上空盘了一圈、往西飞走了、飞得不高、贴着杨树梢、翅膀扇一下滑出去老远、扇一下滑出去老远、没再回头。

卯时出殡、抬棺材的是八个本家壮劳力、前头打幡的是大伯大儿子、纸人纸马纸鹤在村口烧掉、火苗子卷着纸灰往上旋、旋到半空散开、落在麦地里、青青的麦苗上头落一层灰、风一刮就没了。

王老头站在村口望着西边、鹤飞走的方向、他说时辰正好、卯时日出、阴尽阳生、这个点上路的老人不迷方向、到那边正好赶上那边天亮。

灵堂撤了、长明灯油烧干自然灭的、筷子拔了、夹生米饭倒进灶膛、供桌上的蜡烛剩下半截、白布解下来叠好、麻绳卷起来收进木箱、下次再用、院里香椿树底下扫出来一堆鸟粪、白的、稀的、掺着几根细羽毛。

下午开始下雨、小雨、地皮湿了半指、麦地里的纸灰被雨水洇进土里、没留痕迹、那只鹤再没人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