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撤了、炉口那点橙红的光，比节气跑得快、日历说立冬，炉子早三天就不见了、留下的碳渣扫得干干净净。

搜罗一百二十个立冬句子、这事听着就冷、不是数量冷，是立冬自身带着的凉意、把它拆成句子，拆成一小段一小段，像拆一件旧毛衣，线头找着了，一拉，全散了、散的满地都是、蹲下来看，每根毛线都带着原先毛衣的纹路，带着体温，带着樟脑丸味道、立冬的句子就这个意思、拆开看，没一条是新的，都是穿过好些年的旧话、手一摸，认得。

这些句子多数在写霜、北方写霜是厚的，瓦楞上一层白，像撒了细盐、南方写霜是薄的，菜叶边上镶一道银边，太阳出来就化、写霜的句子占了三成、都在早上写、都在屋顶写、都在还没扫的院子里写、有个句子写“霜把晾衣绳冻成一根银线”、晾衣绳原来是什么颜色没人记得、霜一来，它就是银的、还有个写“脚印踩在霜上咯吱声比雪轻”、这种轻不是声音小，是心虚、怕踩坏了什么、其实霜就是用来踩的、踩完回头看，一串黑脚印，草尖从霜底下露出来，绿的扎眼。

写风的句子比写霜的还多、立冬的风没有秋风的软，也没有腊月风的刀子劲儿、它夹在中间，两头不靠、有个句子说它“能把炊烟吹歪，吹不散”、歪着的炊烟像问号、问什么呢、大概是问天怎么黑得这样快、风从北边来，带着铁锈味，带着远处烧秸秆的糊味、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最会叫、不是嚎，是细声细气的，像谁拿指甲划玻璃、老人说这叫“风哨子”、立冬的风哨子响三天，地里最终那茬白菜就该收了、句子写到风的时候，总要带上门窗、门是木门，轴该上油了，吱呀一声，风被关在外头、窗是木格窗，糊的窗纸白中透黄，风扑上来，纸往里鼓一下，又缩回去、一鼓一缩，跟喘气似的。

写日头的最少，短得不像话、立冬的太阳是个摆设、挂在天上白的，亮的，就是不热、像坏了的灯泡、有个句子写“太阳斜到墙根，像一滩打翻的米汤”、米汤是白的，稀的，凉的、墙根的猫知道，挪一步，跟着那滩米汤挪，挪到墙角没处挪了，太阳也没了、猫站起来抖抖毛，走了、日头好的时候晒被子，被子晒到下午三点，摸一把，温吞吞的、不像秋天的太阳能把棉花晒蓬起来、立冬的太阳只够把潮气赶走、赶不走冷、冷是藏在棉花纤维里的，太阳一斜，它就钻出来、句子写日头短，短到只有七八个字、多一个字都嫌浪费。

一百二十句里，最少有四十句在写吃、不是大菜、是手边的东西、烤白薯、“皮焦肉黄，掰开冒白气，白气里有甜味”、这是原句、没说烫手，没说好吃、白气里有甜味、五个字够了、糖炒栗子、“纸袋捧着，烫左手换右手，壳上沾着糖砂，指甲缝里都是甜的”、又是甜、立冬的吃食都带甜味、不是糖的甜，是淀粉变出来的甜、红薯的甜，栗子的甜，萝卜炖羊肉里萝卜的甜、写到羊肉汤的句子最长、“汤是白的，葱是绿的，辣子油红汪汪的，端碗先喝一口，烫舌头，呵着气喝第二口，汗就从鬓角下来”、写这么长，多半是写句子的人饿了、饿的时候感官全开、颜色，温度，声音，相同不落。

写火的句子里有煤球炉子与炭盆、煤球炉子、铁皮打的，拎起来轻飘飘，填上煤球就沉了、底下有个小门，拿火钩子捅灰用的、句子写“炉子坐一壶水，咕嘟咕嘟，蒸汽顶得壶盖跳”、壶盖跳一下，落下来，又跳一下、节奏很慢，十几秒一下、听着听着人就困了、炭盆、铜的，边上刻着花，擦得锃亮、炭烧红了，灰是白的、有个句子写“炭火里埋两个芋头，烤熟了拿火钳夹出来，在地上磕磕灰，皮一撕就掉”、芋头皮撕掉露出里头白肉，热气直冒、咬一口，绵的，粉的，噎人、赶紧喝口水、水是炉子上温着的、写完火，总要写人、围着火的人、手伸着，脸映得红红的，不说话、火说话就够了、噼啪一声，是炭在响、滋滋一声，是水在壶里滚、人听着就行。

写水边的句子不多，十几条，都带冰碴、河还没冻实、边上一圈薄冰，中间还是水、冰是灰白的，不透明、扔块石头，砸个窟窿，水冒出来，把冰面湿一圈、有个句子写“鸭子不下水了，蹲在岸边，脖子缩着，偶尔叫一声，声音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闷、立冬的水就是闷的、夏天的水是活的，能看见水草摇，能看见鱼翻肚子、立冬的水是死的、清得发黑、水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也不绿了，变成墨绿色、捞起来滑溜溜的、井水倒是温的、刚打上来冒热气、洗衣服不冻手、句子写井台边“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井水还是霜化的”、井台边的青石板一年四季都是湿的、冬天湿得慢，干得也慢、脚印踩上去，半天不消。

写树的最多，比吃的还多、大概立冬的树太扎眼了、叶子落光了，剩下枝、枝是黑的，铁灰的，伸向天上像裂纹、杨树槐树榆树，没了叶子都相同、分不出来、有个句子说“冬天的树才是树本来的样子”、本来的样子就是骨头架子、没了衣裳，啥都遮不住、鸟窝露出来了，树杈上的树胶露出来了，虫子咬的疤露出来了、梧桐的枝杈上有几颗干果子，褐色的，吊着，风来了晃，风走了还晃、晃够了就掉下来，砸地上滚两滚、捡起来摇摇，里头哗啦哗啦响，是籽、写树的句子里头夹着写鸟的、喜鹊窝搭得高，杨树梢上三根枝子架着，粗枝大叶的，不精细、麻雀窝藏在屋檐下，瓦缝里，草梗子塞得满满当、黄昏时候麻雀回来，先落在电线上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商量半天，然后一只一只钻进窝里、电线晃，晃的幅度很小、晃完了，天也黑透了。

写夜晚的句子最安静、立冬的夜长、五点天就暗、六点全黑、黑的早，就显得长、长的夜要慢慢过、句子写“灯底下看书，字是浮着的”、浮着不是眼花、是灯光的缘故、灯泡瓦数小，黄黄的一团光，照到书页上字就有了影子、影子很淡，把字托起来一点点、看久了揉眼睛、揉完继续看、外头什么声都没有、狗不叫、虫子早冻死了、偶尔过一辆车，声音从巷口进来，又出去，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远到似乎那车根本没来过、有个句子写“半夜醒来，听见瓦上啪嗒一声，是霜在结”、霜结的时候有声吗、说不上来、但读句子的人信了、立冬的夜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瓦上结霜、水缸里长一层薄冰、晾在外头的衣服冻成硬片、都可能的、都是悄悄发生的、等早上起来，看见，才晓得夜里来过什么。

写人的句子最少，都藏在别的句子里、写霜的时候，有人在扫院子、写风的时候，有人在关门窗、写吃的时候，有人在灶前添柴、写火的时候，有人在炉边打盹、写树的时候，有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低头走了、人总是一晃而过、不写脸，不写年纪，不写穿什么衣裳、就写一个动作、扫院子的动作，关门窗的动作，添柴的动作，打盹的动作，抬头看天的动作、动作完了，人就退出句子、似乎立冬这天人不该占太多地方、天占得多，地占得多，风占得多，树占得多、人缩着手，缩着脖子，靠边站一站就行。有个句子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