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嘴里常念叨两句话、一句叫十鼠九富、一句叫十鼠九苦。

乍一听挺矛盾、十二生肖排第一的鼠、怎么既富得流油又苦得掉渣。

先说十鼠九富这个说法、北方部分县城里上了年纪的买卖人信这个、家里粮仓要是进了老鼠、不光不恼、反倒觉得是吉兆、老鼠会挑地方、能活下来的窝、底下肯定有余粮、有余粮就是富、这个逻辑直给、不绕弯子。

往前推几十年、计划经济刚松动那会儿、第一批倒腾服装的、倒腾电器的、跑长途运输的、里头属鼠的占比不小、不是数据统计、是街坊邻居茶余饭后掰指头算出来的、谁家老几属鼠、在南方批发了电子表回来卖、两年盖了楼房、谁家女婿属鼠、开了镇上第一家录像厅、天天满座、这些事传得快、传着传着就成了规律。

老鼠的习性被拿来对应人的活法、机警、善藏、嗅觉准、闻到哪儿有食物的味儿就奔哪儿去、不犹豫、老话说鼠有隔夜粮、心里不发慌、这种囤积本能放在人身上、就是财富积累的底层逻辑、别人还在观望、他已经下手了、别人还在犹豫、他已经把货压在库房里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倒卖钢材批文的、九十年代初倒腾进口车的、两千年头里炒房囤商铺的、哪个不是闻着味儿就上的主。

鼠还有个特性、繁殖快、一窝接一窝、在生意场上对应的是钱生钱、利滚利、小本买卖滚成大生意、不起眼的门脸儿几年工夫盘下一排、这种扩张速度跟老鼠种群扩散的路数差不多。

再说十鼠九苦、这个说法在南方某些宗族氛围浓的地方流传更广。

苦在哪儿、苦在不停歇、老鼠一辈子没闲时候、不是打洞就是觅食、不是躲避天敌就是养育幼崽、农村土房里住过的人知道、半夜房梁上老鼠跑过去跑过来、动静不停、一刻不消停、属鼠的人里头、有相当一部分是这种命、手停口停、不敢歇、歇一天家里开销就没着落。

另一种苦法在于眼光太活、路子太散、看见这个能挣钱、扑上去、看见那个来钱快、又扑上去、结果哪头都没扎下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忙是真忙、累是真累、年终一算账、没剩下几个子儿、这种苦是自找的、但也是秉性里带的、改不了。

城里写字楼里也有这类人、换工作比换季还快、哪个行业热往哪个行业钻、互联网金融火的时候他在卖理财产品、直播带货火的时候他又去搞带货、几年下来简历花里胡哨、职位永远基层、工资永远新人价、问他属什么、多半属鼠。

还有一层苦、跟出身有关、传统命理里头、鼠是子水、子时是半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一天当中最暗最冷的时候、这个时候生的人、命里自带寒气、早年多波折、少年运普通、得靠自己一点一点熬出来、农村长大的七零后八零后属鼠的孩子、赶上家里最穷那几年、学费靠借、口粮靠赊、冬天一件棉袄穿三个冬、这种苦是时代叠在属相上的、但老百姓不管那么多、他们把账都记在属鼠上头。

把这两个说法搁一块儿看、同一个属相、两种截然相反的判词、不是矛盾、是一体两面。

十鼠九富说的是结果、十鼠九苦说的是过程、老鼠偷油的故事听过没、偷着了、肚里有了油水、那就是富、偷的过程中被猫撵、被人打、趟过老鼠夹子、钻过铁丝网、那就是苦、最终吃到油的那只老鼠、跟死在半道上的那只老鼠、很可能是一个窝里出来的。

县城里开超市的老周、属鼠、六四年生人、十七岁蹬三轮车给人送货、送一车水泥五块钱、夏天柏油路晒化了、三轮车胎粘在地上拔不动、九十年代盘下街角一间铁皮棚子卖烟酒糖茶、夜里就睡在货架子底下、老鼠从脚面上跑过去都不醒、太困了、现在超市开了三家、两个儿子一人管一家、他坐在总店里收银台后面、手边一个紫砂壶、壶里泡着高碎、来买东西的街坊喊他周老板、他应一声、脸上没啥表情、问他属啥的这么会挣钱、他说属鼠的、又问那十鼠九富这话准不准、他说准、九只富了、一只没富起来、那只死在路上了、别人没看见。

十鼠九富与十鼠九苦说的其实是同一批人、不同阶段罢了、富的那九只、早年都苦过、苦的那九只、未必最终都没富、只不过老百姓说话图顺嘴、把两头掐尖了说。

城里人现在不信这套、属相变成相亲时随口问的一句、变成本命年买红内衣的理由、但老理儿还在乡间地头活着、有人盖房子上梁、还要看日子冲不冲鼠、有人娶媳妇嫁闺女、还悄悄问一句女方属不属鼠、属鼠的姑娘精明、会过日子、这是正面评价、属鼠的姑娘心眼多、不好拿捏、这是负面评价、同一特质、两种说法。

鼠这个属相在老派观念里头、既被高看一眼、又被防着一手、高看的是它活泛、能成事、防着的是它太活泛、不好掌控、这种矛盾心态跟十鼠九富十鼠九苦的说法如出一辙。

推敲起来、十二生肖本就是民间归纳法、把人的命往动物习性上套、套得上就叫准、套不上就叫个别现象、属牛的必须勤快、属猪的必须有福、属猴的必须聪明、属鼠的必须机灵、机灵过头了就是滑头、滑头玩好了叫富、玩砸了叫苦。

机灵是鼠性的核、富与苦是机灵在不同环境下的两种收成、环境宽松、允许折腾、机灵就变现、环境收紧、处处掣肘、机灵就变成焦虑、变成夜里睡不着觉、变成头发一把一把掉。

九十年代下海那拨属鼠的、赶上了好时候、遍地是空子、机灵就是生产力、现在这拨刚出校门的属鼠的年轻人、面对的是另一番光景、空子早被人钻完了、只剩下窄门、窄门也得钻、钻进去也是窄的、机灵没处使、就变成内耗。

所以十鼠九富这话在年轻一辈里头不太提了、提起来也没人信、十鼠九苦倒时不时冒出来、加班到凌晨两点发个朋友圈、配文就是属鼠的命、底下跟一串同属相同事的点赞。

老百姓的智慧从来不是非此即彼、一句话正着说反着说都有理、用得着的时候拿出来用、用不着就搁在一边、十鼠九富用来夸人、夸那个混出头的、十鼠九苦用来安慰人、安慰那个还在熬着的、同一张嘴、同一个属相、需要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老鼠夹子上的那点油、有的鼠吃到了、有的鼠没吃到、吃到的那只不会告诉没吃到的油在哪个角度下嘴最安全、没吃到的那只也没机遇再试第二次。

这就是十鼠里头那九只的整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