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这个名字在启示录文本的流传史上处于一个相当特殊的位置、说他特殊,不是因为这个人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主旨,而是有关他到底是谁、他干了什么、以及那本挂在他名下的东西到底怎么来的,这些事件搅在共同,像一团拧紧的麻绳、要拆开这团麻绳,得先把他这个人的轮廓从层层叠叠的传闻与记录里扒出来。

陈旭活跃的时间段大致锁定在二十世纪中叶前后、他的公开身份不是神职人员,也不是学院派的宗教学者、能找到的碎片记录显示,他早年受过必须程度的旧式教育,毛笔字有底子,能读竖排线装书、后来干过账房、文书一类的活儿、这种背景的人,在那个时候并不少见、少见的是他后半截做的事。

他留下的那本被私下称作“陈版启示录”的手抄本,原件是写在一种泛黄的毛边纸上的,线装,蝇头小楷,工整得不像话、这东西不是直接从哪本现成的《圣经》里抄下来的、拿过来与通行的与合本《启示录》一对,马上就能发现不对路、与合本是白话文运动那阵子的产物,句子短,用词偏白、陈旭的本子不是,半文半白,有些段落甚至全是四六骈文的架子、这不是翻译,这是改写,或者说,是用他自己的那套语言系统把《启示录》整个重说了一遍。

市面上有关这本手抄本的来历,说法有好几种、比较靠得住的一种是,这东西最早出现在华北某个县城的旧书摊上、时间大概是五十年代初、摊主不认字,只觉得这手抄本做得精细,要价不低、买走的人是个教过私塾的老先生、老先生拿回家细看,看出门道来了、里头不光有经文,经文底下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批注的字更小,得用放大镜瞅、批注的主旨不是什么神学阐释,批注全是干支纪年与天干地支推演,夹杂着众多对当时世局的白描式预言、比方说,某年某月“东方有巨人起,铁鸟蔽日”,某年某月“江河易色,市井无钱可用”、这些话写在几十年前,后头的事件有些还真就对上了号。

启示录作者陈旭的资料

这下麻烦就来了、手抄本开始在小圈子里偷偷传、传抄的过程里,主旨开始走样、有的人文化水平不够,抄错了字、有的人觉得原文还不够带劲,自己往里头添油加醋、传到后来,所谓的“陈旭启示录”已经分化出好几个版本、有的版本重视天象异变,有的版本侧重人间祸福、追根溯源,都指向那个写毛边纸手抄本的陈旭、可陈旭本人这时候在哪呢?没人知道。

他这个人就像水蒸气相同,在留下这么个炸了锅的东西以后,彻底没了踪影、查户口档案,叫陈旭的能拉出好几页纸、一个一个筛过去,岁数、籍贯、履历,没有一个能严丝合缝对上号、这就引出另外一种推测、陈旭可能不是真名、那个年代,写这种东西,用本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他或许姓陈,名字里的“旭”字,九成是个化名,取“旭日东升”里头藏着的那个意思、一个躲在暗处的人,给未来的日子画了一幅谁也看不真切的图。

手抄本的物理特征也被翻来覆去研究过、纸张的纤维成分、墨汁的渗透程度、装订用的棉线粗细,都有人拿着放大镜看过、结论指向四十年代后期的手工造纸、墨是松烟墨,磨得不匀,笔画里有细微的颗粒感、这些技术细节只能说明东西是老的,不是近几十年的仿品、但说明不了陈旭是谁。

有关他的动机,猜测始终没停过、他没有拿着这东西去传教,没有拉帮结派,也没有公开叫卖、他就是闷头写,写完了,东西流出去,人没了、这不像是有组织的行动、更像是一个读了不少书、心里压着事、又找不到出口的旧文人,把自己关在屋里,用经文当画布,拿毛笔当刻刀,一点一点刻出他心里头那幅末日与新生的图景、他的批注里反复出现一个词,不是“审判”,也不是“救赎”,而是“更始”、旧的不碎,新的不来、他不说怎么碎,只说碎了以后什么样、这种写法,把所有解释权都丢给了看的人、看的人什么心境,就读出什么滋味。

后来手抄本的流传路径被人捋过一遍、从华北县城到津门,从津门进京,在京城的旧书圈里待过一阵子,赶上破四旧那几年,被藏进夹壁墙里躲过一劫、八十年代又冒出来,被人复印了若干份、复印件比原件传得还邪乎,字迹模糊的地方,有人用圆珠笔重新描过、描的人不必须认得繁体字,有些笔画描错了,意思全拧、比方说“干戈”描成了“干弋”,“彗星”描成了“慧星”、这些错字又成了新的解读入口、有人拿着描错的复印件,硬说“干弋”是古兵器的一种,寓意更深、陈旭要是泉下有知,大概只能苦笑。

现在能找到的有关陈旭这个人最扎实的材料,也就是那几页毛边纸了、纸上的字就是他的全息投影、笔锋转折处,能看到他手腕的力度、墨色浓淡间,能猜出他添墨的节奏、有些页面边缘有指甲掐过的印子,可能是翻页时留下的、这些痕迹比任何传记文字都实在、他不用告诉别人自己是谁、他把要说的话,用最笨最费工的办法,一笔一划砌进了那堆泛黄的纸里、纸在,话就在、至于纸外面站着的那个人叫什么、住哪儿、吃哪口井水,反倒成了最不要紧的枝节。

启示录作者陈旭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