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太阳到达黄经315度、老皇历上写“东风解冻”，意思是地气开始往上升、古人对这个节点很敏感，留下的文字记录堆起来能塞满几个库房、他们观察风向、冰层厚度、柳树皮颜色，然后把观察结果写成句子、句子传下来，就成了立春诗词。

最早一批有关立春的记录藏在《礼记·月令》里、不是诗，是政令、“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动作描述得很具体、后来的人把这个场景写进诗里，变成典礼画面的白描、张九龄写“东郊斋祭所，应见五神来”，五神指青帝、句芒那一套方位神系统、这套系统在汉代固定下来，唐代诗人拿来就用、用得很顺手。

物候层面的描写更实在、立春三候，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蛰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诗人盯着这些变化写、杜甫写“春日春盘细生菜”，重点不在生菜，在“细”字、切得细，说明有时间，有闲心，节气到了人松弛下来、立春诗词里写饮食的句子占比不小，春盘、春饼、春卷，名目不同，指向统一——咬春、吃生菜叫咬春，吃萝卜也叫咬春、辛弃疾写“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春幡是剪彩绸做的旗子，插头上走起来飘动、宋人笔记里写过这个习俗，立春那天满街都是飘春幡的人、辛弃疾抓了这一个细节。

唐宋两朝立春诗数量最大、朝廷有迎春礼，民间有鞭春牛、春牛是泥捏的，鞭子抽碎了抢土块回家，搁牲口棚里保佑一年、这个场景杨万里写过，“小儿著鞭鞭土牛，学翁打春先打头”、记录的是江西吉水一带的风俗、地方志与诗集对照着看，能发现同一种习俗在不同地区的叫法差异，江西叫打春，福建叫迎春，关中一带叫咬春、叫法不同，内核统一。

时序感在立春诗里特别突出、立春卡在腊月与正月之间，有时候年前立春，有时候年后、年前立春叫“腊里立春”，年后叫“正月节”、时间位置飘移，诗人的情绪也跟着飘、王镃写“泥牛鞭散六街尘，野菜挑来雪后春”，雪还没化干净，人已经出门挑野菜了、野菜刚冒芽，贴着地皮长，得蹲下去才能看见、看见那一刻就知道地气真动了。

罗隐那首《京中正月七日立春》是另一种写法、“一二三四五六七，万木生芽是今日、”起句像数数，数到七突然转折、远天归雁，近水游鱼，两个画面并列排开，没有连接词、立春诗常用并列结构，两个物象并置，中间留白，看本文的人自己填、这是唐代近体诗成熟之后的技术，盛唐诗人用得尤其多。

苏轼写立春带情绪、“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海南岛写的、那时候他贬到儋州，立春照样有春牛春杖，仪式感没丢、春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味、他接着写“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把桃花颜色跟肉的颜色比，透着想吃肉的念头、老诗人被扔到海岛上立春想起的还是吃。

范成大写立春田家景象、“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土膏是泥土化冻后的松软状态，脚踩上去陷半寸、下过雨之后地气蒸腾，草花一夜之间冒头、他观察的是土壤、雨水、植物三者之间的时间差、农事诗比文人抒情诗更贴近物候自身，因为观察者站在田埂上而非书斋里、视角不同，写出来的立春就不是一个立春。

明清两代立春诗体量更大，但名篇密度下降、地方文人写得多，题壁诗、竹枝词这一类、竹枝词写民俗好用，四句七言，押方言韵、清代杭州竹枝词写立春：“迎春东郭竞喧阗，土牛鞭罢占丰年、若得立春晴一日，农夫不用力耕田、”农谚说立春晴一日，耕田不费力、诗人把农谚直接嵌进诗里，诗变成谚语的容器。

节气诗在二十世纪之后出现断层、旧体诗写作没断，但立春不再作为一个固定题目被反复书写、农耕社会的时间刻度，换到工业时间体系里，原来的有价值 剥落了、剥落之后剩下来的，是诗里面那些具体的、微小的、身体性的东西——地气上涌时脚底板的触感，春盘里生菜的辛辣味，剪春幡时绸布在手里的凉滑、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历法改制而消失。

最终说几句有关读这些诗的办法、立春诗散在各家别集里，按节气索引检索能找到大多数、唐宋部分在《岁时杂咏》里集中收录，蒲积中编的那本、元明清部分得翻地方志艺文志、单读某一首立春诗意思不大，几十首并排读，能看出同一种自然现象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不同人眼里的成像差异、差异自身就是信息。

立春年年有、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