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的早晨、2025年的这一天。

阳光打在玻璃窗上、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切进屋子、楼下有孩子跑过去、脚步声碎碎的、书包带子拍打后背、塑料水壶在侧兜里晃荡、红领巾没系好，歪在领口一侧。

2025年的六一，不是星期天、星期四、孩子们照常到校、校门口的气球拱门三天前就扎好了、红的气球、黄的气球、蓝的、拱门上的字是喷绘布做的、“庆祝六一国际儿童节”、喷绘布去年用过、洗干净了、边角有点卷。

操场上的喇叭在放歌、《让我们荡起双桨》、音质不好、高音部分有点破、孩子们在队列里站着、太阳开始晒了、有孩子在揉眼睛、没睡醒、前排小姑娘辫子扎得紧、头皮发红、脚上穿了新凉鞋、粉色的、亮片在太阳底下闪光。

童年的快乐不需要理由、这句话写在教室后黑板上、粉笔字、美术课代表写的、用的是黄色粉笔、边上画了花、五瓣的那种、花蕊点了红点、黑板下半截没擦干净、上礼拜的数学题还留着一道、分数的除法、三分之二除以四分之三、答案被板擦抹掉了半边。

书包里装着零食、薯片、虾条、棒棒糖是学校发的、每人两根、班主任早上七点就来了、搬着纸箱子、透明胶带封的口、拆开的时候胶带发出撕扯的声音、刺啦一下、孩子们围过来、老师喊排队、不排好队不发、队伍很快排好了、直直的一列。

游园活动九点开始、操场划成六个区域、扔沙包、套圈、贴鼻子、夹弹珠、吹乒乓球、跳绳比赛、每项活动有票、红的票、绿的票、盖了章的可以换奖品、奖品堆在体育器材室、本子、橡皮、铅笔、卷笔刀、魔方、竹蜻蜓、还有那种一捏会叫的橡皮小鸡、黄的、红的、一捏就瘪下去、手一松又鼓起来、叽的一声。

六月的第一天是孩子们的主场、他们跑来跑去、汗把头发黏在额头上、有个男孩套圈套中了、奖品是个笔记本、封面印着奥特曼、他拿给同学看、同学也套中了、得了支自动铅笔、两个人交换了、笔记本换铅笔、再加一块橡皮、橡皮是草莓味的、闻起来像泡泡糖。

走廊里挂满了画、蜡笔画、水彩画、手指画、画纸上全是太阳、圆圆的、光线用黄色拉出来、长的线、短的线、有的太阳画了笑脸、有的画了眼镜、房子是三角形的顶、正方形的身子、烟囱冒着圈圈烟、树是绿色的云朵托在一根棕色棍子上、人只有头与四肢、没有脖子、手指头画了四根或者五根、画六根的也有。

2025年的六一、孩子们用平板电脑拍照、学校允许今儿带手机、条件是不能玩游戏、他们拍同学、拍教室、拍操场上的气球、拍老师、老师今儿穿了裙子、碎花的、平时都穿运动服、他们拍完了凑在共同看、放大、缩小、笑成一团。

操场边上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很大了、巴掌大、比孩子的手掌还大、树下有蚂蚁在搬东西、一个男孩蹲着看了很久、同学喊他去套圈、他说等一等、蚂蚁搬着一粒米、白色的、熟米粒、大概是中午哪个孩子掉的午饭、蚂蚁扛着它爬草茎、爬到一半掉下来、又扛、又爬。

每个孩子心里都住着一位诗人、他们说的话有时候像诗、虽然他们自己不知道、一个小女孩指着天上的云说、那块云像被谁撕开的面包、另一个接话、撕开的地方有糖流出来、她说的是云层缝隙里漏下的阳光、金黄色的、一道一道、照在教学楼的墙上。

广播站今儿放的都是儿童歌曲、《小燕子》、《春天在哪里》、《采蘑菇的小姑娘》、还有《童年》、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歌词他们不全懂、榕树没见过、知了倒是听过、校门口的梧桐树上就有、叫起来没完、声音像锯子拉木头。

教室里的桌椅挪开了、空出中间的地方表演节目、有人唱歌、唱的是《孤勇者》、起高了、后面唱不上去、大家还是共同跟着吼、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他们吼得特别大声、隔壁班也听见了、隔着墙喊回来、唱的同一句、乱糟糟的、笑着。

童年的记忆是散装的、不是一整段故事、是一块一块的、像打翻的积木、红的、蓝的、黄的、木头的、塑料的、有的是三角形、有的是拱形、散在地上、你捡起哪块算哪块、多年后想起来的就是这些碎块、不必须连贯、不必须有道理。

下午四点半、放学、家长们在校门口等着、电动车的、自行车的、走路来的、汽车停在马路对面、孩子们举着奖状出来、每人都有奖状、进步之星、劳动小能手、文明小标兵、助人为乐好少年、奖状纸是滑的、印着金边、卷成筒状拿在手里、有的孩子拿反了、字朝里、只看见背面一片红。

值日生在扫地、教室里还有饼干屑、薯片渣、糖纸、扫帚扫过去、沙沙响、黑板上的六一快乐还没擦、粉笔画的花还在、花蕊的红点淡了些、粉笔灰落在黑板槽里、厚厚一层。

操场空下来、气球拱门还在、傍晚的风吹过来、气球相互碰着、噗噗的轻响、拱门晃了晃、喷绘布上的字被夕阳照成橙红色、庆祝六一国际儿童节、那行字明儿还会挂一天、后天拆掉、喷绘布叠起来收进库房、等明年五月再拿出来洗。

梧桐树的影子拉长了、蚂蚁的队伍还在继续、米粒搬进洞里去了、洞在树根旁边、很小、不蹲下来看不见。

有个孩子把奖品落在操场上了、是一只橡皮小鸡、黄的、躺在跑道边上、体育老师捡起来捏了一下、叽、他左右看、没人来找、他把它放回器材室、放在跳绳与羽毛球拍中间。

明儿是星期五、课表上有语文、数学、体育、音乐、红领巾要系正、书包里不放零食了、不过橡皮还是草莓味的、闻一闻、还是泡泡糖。

2025年的六一过完了、他们跑过的操场、扔过的沙包、套过的圈、盖过的章、换来的本子与铅笔、画满太阳的画、唱破音的《孤勇者》、被捏叫的橡皮小鸡、蚂蚁扛着的那粒米、云层缝隙漏下的光、这些都装进一个看不见的箱子里、箱子没有锁、以后什么时候想打开、就能打开。

不过那时候箱子上落了灰、吹一吹、呛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