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糖瓜粘、灶君老爷要上天。

嘴上传了百十年的顺口溜，根扎在腊月二十三这个日子、北方地界认二十三、南方不少地方认二十四、日子差一天，事是同一件事——祭灶。

祭灶这事往根上捯，年头长了、老辈人信灶王爷是玉皇大帝派下来的耳目、一家子一年里头的善恶好歹，灶王爷坐灶台上头全记着、腊月二十三这天，灶王爷要回天上汇报工作、谁家心里没点亏心事、怕灶王爷嘴不严实，就拿糖封嘴。

糖瓜就是麦芽糖做的圆坨子、冬天硬邦邦，咬一口粘牙，得使劲嚼、嚼开了有一股粮食香、老式做糖瓜的手艺麻烦、大麦发芽，糯米蒸熟，搁一块儿发酵、熬糖稀，起糖筋，趁热反复抻拉、糖从琥珀色抻成米白色，空气裹进去了，咬起来酥脆、外头沾一层炒熟的白芝麻、灶王爷吃了嘴甜，上天光说好话。

顺口溜里唱的“糖瓜粘”、粘的不光是灶王爷的嘴。

扫房是二十三前后的重头戏、老话叫扫尘、“尘”跟“陈”念一个音、把陈年旧货、晦气倒霉一块扫出去、鸡毛掸子够不着房梁灰、扫帚绑长竹竿上、犄角旮旯全掏一遍、窗户纸撕了换新的、炕席底下压了一年的碎渣子清出来、被褥拆洗，棉絮晒蓬松、屋里透亮了，心里也亮堂。

剪窗花这事老太太拿手、红纸对折，再对折、剪子转几圈，展开是只蝙蝠，是朵牡丹，是条鲤鱼、蝙蝠是福，牡丹是富贵，鲤鱼是年年有余、糨子熬稠了往窗棱上一抹、外头北风刮得紧，屋里红艳艳的窗花衬着新糊的白纸，年味就出来了。

剃头洗澡也是二十三前后的规矩、老话说有钱没钱剃头过年、正月里不动刀剪，尤其不剃头、剃头挑子年前最忙、热水洗头，胰子打出沫、刀子刮后脖颈，唰唰响、小孩剃完脑袋青瓜蛋子似的、大人刮脸修面，胡子拉碴的进去，精神利索的出来、澡堂子年前也挤不动、池子里水汽蒙蒙，泡透了上搓澡床、泥卷搓下来，浑身轻三斤。

吃的上头讲究更多。

饺子是北方小年雷打不动的主食、祭灶得供饺子、送行饺子接风面、灶王爷出门远行，吃顿饺子算饯行、白菜猪肉馅，韭菜鸡蛋馅，羊肉大葱馅、剁馅声从早起就不绝、菜刀碰案板，当当，一条胡同都听得见、与面揉剂子，擀皮捏边、一家人围坐，手不闲着嘴也不闲着。

火烧是另一路吃食、尤其河南河北一带，二十三必吃火烧、发面擀开抹油撒盐卷起来，切成剂子揉圆了按扁、鏊子上烙两面焦黄，再下炉膛里烤、烤得外皮酥脆，芯子松软，掰开热气直冒、夹酱豆腐，夹腊肉，空口吃也香、火烧圆圆的，取个团圆圆满的意思。

关东糖跟糖瓜算近亲、长条状，空心，表面有细密气孔、咬一口脆生生断两截、麦芽糖的甜不是白糖那种尖利、它绵长，后味带一点焦香、小孩最稀罕这个、年关底下大人手松，零嘴比往常多。

豆腐也得做、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豆子泡涨了磨浆，熬开了点卤、压成豆腐脑，再压成豆腐、白嫩嫩一块，煎炸炖煮都行、过年豆腐不能叫豆腐，叫“都福”、谐音讲究。

年糕蒸起来、黄米面掺白面，与枣泥红豆一层层铺、大火蒸透、黏糯香甜，吃一块顶饱、年糕年高，日子往高处走。

贴灶王爷像有固定日子，就是二十三、旧像请下来，新像供上去、两边对联写“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横批“一家之主”、供品摆齐、糖瓜，饺子，草料、草料是给灶王爷骑马预备的、香点上蜡点上、磕头祷告，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无非是保佑一家老小平安顺遂的话。

这顺口溜传了多少代了、版本多、有唱“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从二十三始终数到年初一，日子排得满满当。

还有唱“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糖瓜甜又粘，粘住灶王嘴、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词儿不相同，意思差不多。

小年这天忌讳说不吉利的话、骂人不行，咒人更不行、灶王爷还没走呢，耳朵尖着呢、万一记上一笔，一年白忙、打碎碗碟也有说头，赶紧念“岁岁平安”、岁跟碎同音，坏事变好事。

有些地方二十三晚上要“照虚耗”、点灯各个屋子照一遍、虚耗是耗子精，专偷粮食、灯火一晃，耗子精吓跑了，来年仓廪实。

祭灶这事说到底是人对日子的敬畏、一年到头，收成好赖，日子顺逆、到年根底下总得有个交代、灶王爷是个由头、借这个由头把屋里屋外收拾利索，把吃的穿的预备齐整，把心里头那些疙疙瘩瘩扫一扫、一家人围桌吃顿饺子，嚼着糖瓜，心里盼的是来年。

小孩盼年、新衣裳，压岁钱，炮仗，零嘴、大人忙年、蒸煮煎炸，洗刷扫除，采买置办、忙到三十晚上对联贴上饺子下锅，这口气才算喘匀。

二十三是个开头、从小年开始、年才正经八百进了门。

顺口溜记得牢，日子就错不了、一辈传一辈，嘴上念着，手里干着、糖瓜粘嘴，粘住的是那份念想、扫房扫尘，扫走的是那些不顺心、灶王爷上天带啥话不知道、人在地上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一锅饺子热腾腾端上来、窗外飘雪花也好，刮北风也好、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醋碟蒜瓣、这就叫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