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家之狗、这四个字从嘴里滚出来，带着点狼狈相、街上常能看见那么一条狗，夹着尾巴，眼神躲闪，身上脏兮兮，没着没落、不是野狗那种自在，是丢了主心骨的慌张、孔子当年在郑国跟弟子走散，被人这么形容过，他倒乐了，说“然哉，然哉”、这话茬儿放在生肖谜题里，老辈人一口咬定，指向的正是十二生肖末位的亥猪。

不兜圈子、狗在十二地支里对应戌，猪对应亥、戌狗亥猪，隔着一道门槛、丧家之狗，重点不在“狗”，在“丧家”、家字拆开，宝盖头底下是个豕、豕者，猪也、房檐底下拱着一头猪，才叫个家、猪没了，或者猪跑了，那窝棚就空得慌，不成个家、狗守着门，看的是家业，家业散了，狗才丧、追到根上丧的是那头猪、这层意思在民间测字摊上翻来覆去地嚼，嚼了几百年。

东汉许慎写《说文解字》，里头对“家”的注解明明白白——“居也，从宀，豭省声”、豭是公猪、清人段玉裁往上头添了一笔，说本意是猪圈，后来引申为人住的地方、考古那边挖出来的河姆渡遗址，干栏式建筑下头一层就是养猪的、猪在人脚底下哼唧，人在猪上头睡觉、人跟猪捆在共同，才是完整的家、猪要是跑了，或者遭了瘟，家就塌了一半、狗呢？狗跟着人的脸色转，家都散了，它就成了丧家之狗、谜面是狗，谜底是猪、这是灯谜里常见的“倒吊”手法，拿结果去扣原因。

回头翻翻古籍、《礼记·曲礼》写“凡祭宗庙之礼……豕曰刚鬣”、《尔雅·释兽》记“豕子，猪”、猪在旧时乡土社会里，是活着的存钱罐、养一窝猪崽，年底换钱换布换盐、猪在圈里踏实，人就睡得安稳、狗睡在院门口，耳朵贴着地、猪圈空了，狗最先知道、它闻得见空气里那股利索劲儿没了，灶台冷得快，人说话声音也虚了、狗耷拉着脑袋开始流浪，人瞅见了，喊一声“丧家之狗”、表面说狗，骨子里叹的是家运败落、家运的根，系在猪身上。

地支序列里还有一重暗扣、亥在最终一位，收尾的位置、戌狗在亥猪前头，隔着一位酉鸡、狗追着鸡跑，鸡飞狗跳，最终都得落回亥时的安稳、亥时人定，猪睡得最沉、丧家之狗没这个福分，它回不到亥时的窝里，只能沿着墙根溜达、民间编排生肖顺口溜，有这么一句——“狗守夜，猪睡圈，家业兴旺靠猪变”、猪“变”是变钱的变，也是变粪肥田的变、狗不产生东西，狗只消耗剩饭、家里没了进项，狗先遭殃、从这个经济账上算，丧家之狗四字，戳的是猪的缺席。

老北京天桥底下说相声的，使过这么一个包袱、捧哏的问，什么叫丧家之狗？逗哏的答，就是猪圈塌了，狗没地儿蹭觉了、包袱皮儿一抖，底下哄笑、笑完了琢磨，是这个理儿、狗依附着人，人依附着猪、猪拱食、长膘、下崽，一整条日子转起来、狗看家护院，护的就是这一摊子、摊子没了，狗的身份跟着没了、不是狗丧，是家丧、家丧在豕、把亥猪拎出来当谜底，搁在“丧家之狗”的谜面后头，是民间语文里的弯弯绕、绕得合情，绕得在理。

再往方言里头找佐证、胶东一带老话，骂人落魄叫“猪不拱槽狗跳墙”、猪不拱槽，说明槽里没食、狗跳墙，是想往外跑、家要败，猪先瘦，狗后跑、跑了的狗就是丧家狗、还有句歇后语，“老母猪钻栅栏——进退两难”，那是家要散架的前兆、猪卡在栅栏上狗围着乱叫，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袋接一袋、狗的叫唤声从村东头飘到村西头，听上去像丧钟、丧家狗的叫声，催的就是亥猪的命。

从拆字到训诂，从民俗到地支，每一条线头扯出来，都拴在亥猪的蹄子上、谜面给了狗，是障眼法、障眼法后头蹲着猪，实实在、丧家之狗打一生肖，谜底亥猪，立得住、不是附会，是农家长在泥土里的逻辑、猪在圈里哼一声，狗在院里摇尾巴，人端着烟锅子笑、猪没了，狗跑了，人脸上的褶子就深了、那一身落魄走在野地里的狗，它的魂儿还系在空了的猪圈门上、拴它的绳子早断了，它自己不知道、人看见了，给起个名叫丧家之狗、谜底就在这名字里头藏着，藏了几千年，翻出来还带着秸秆味儿。